对不起,这个坑我不能填了
  admin 发表于 2018-05-15 20:46  分类:热眼旁观  44 次阅读  0条评论

老读者都知道,以前我借着关于狗的由头写过一个类似小说的系列。故事梗概是这样的:很小的时候,我在路上被村长家的狗扑了,父亲用铁锨把狗拍死在当场,由此引发了一系列纠纷——村里的赤脚医生在村长的指使下给奶奶下药,大伯带着父亲和三叔小叔去村长家报复,父亲外出单独回家的路上被一群人修理,年轻的三舅出手报复村长家……


情节并不复杂——几句话就能说完,但随着意识的发散,我夹叙夹议地写了很多。简单统计了一下,总共有13篇,接近7万字。


按照原计划,这个系列并没有写完——那次三舅如何报复村长一家的,还留着个悬念。在这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情——哪怕到了现在,我们村里很多现象还能追溯到这次事件。估计写下去再写7万字也没问题。


可我现在决定不接着往下写了,在这里向小伙伴们表示歉意。不往下写的原因,有必要跟小伙伴们解释几句。


几年前三舅得了肾炎——其实肾炎并不可怕,及时治疗大多数可以治好。可三舅一直忙于做生意,疏于治疗。等他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之后,肾炎已经转为了尿毒症——这种病很严重,很难根除。


2017年春天,三舅做完手术,虽然暂无生命危险,但每天早晨起来浑身浮肿,面色暗淡,要进行腹膜透析才能维持一天的状态——接下来三舅将离不开透析。母亲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的心里在打颤。


这个春节我看到了三舅在家做腹膜透析的过程——两包水一根管子接到他的身体上,然后就是无奈的等待,三舅妈忙着给一家人准备早饭,时常无意识地叹息,他家那个不足10岁的小表弟在摇头晃脑呜哩哇啦地背唐诗……


生病不光折磨人的身体,更折磨人的心理——尤其是三舅这种要强的人。他的身上到处都是针眼,撩衣服做透析的时候故意遮掩着,有意无意地不让自己以外的人看见。他这个样子更让人觉得心酸,于是我没直接问他具体的病情。


透析完了之后,三舅妈递给三舅几个药片。吃完饭吃完药,三舅显得轻松了很多。我问小表弟,你的唐诗背的怎么样了?他说,老师要求的都背过了。我说,听你刚才背的好像是《山亭夏日》,背给我听听?小表弟高声背诵:“《山亭夏日》,唐,高骈,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尿毒症,有的病人能维持很久,有的病人维持不了多久。我相信三舅一定想过关于生死的问题——对于他的生死,不光他自己想过,他周围的人一定也想过。


到了这种境地,我真的不想再写关于回忆三舅的内容了。我生怕我那絮絮叨叨的回忆中,一不小心出现了不吉利的词语或者不吉利的句子,使整个回忆变成了导致事情恶化的咒语。也怕“回忆”这种行为成了不吉祥的征兆。


这样想是不唯物的,我平时也不是个迷信的人,可到了这种境地,我脑子里却时时充斥着这类迷信,而且主导了我。


没有当着三舅的面,三舅妈叹口气对我说,你三舅的病情能维持现状,我们就谢天谢地了,不奢望别的……


健康,是一切的前提——可惜很多人在失去健康后才意识到这一点。有病不要拖,得赶紧治。


有的人希望飞得更高走得更远,有的人仅仅为了维持已经残破的现状,都得小心翼翼的。尽管我那絮絮叨叨的回忆有可能不是咒语而是福音,我也不想再写了。


感谢大家的厚爱,希望大家能够谅解我挖坑不填的事实。以后我会继续努力,为大家奉出独一无二的夜报,希望大家能继续支持我。感恩。




虽然这个系列后面的坑不准备填了,但是有一件事儿要做。这个系列的背景是农村,确切地说是山东地区的农村,在描述时里面提到了很多物件,这些物件不是每个人都见过的,还有同名不同物或者同物不同名的情况。为了统一认识,我找了一些图片,把这些物件介绍给大家。


1、铁锨


父亲还是没说话,在那狼狗腾空时,挥起铁锨——这次不再是借力一迎,而是大力挥起,方向从右往左。

力大身沉,一声闷响,那狗在与铁锨接触的瞬间叫唤了半声——下半声没叫出来,就落在了路另一边的水田里,不动了……


铁锨是农村最常见的农具,由一根长长的木柄和钢铁的铁锨头组成,主要作用是挖坑和填土。起主要作用的是铁锨头,木柄是辅助着控制铁锨头的。


铁锨的这种设计体现了很多智慧。木柄铁头而不是铁柄铁头或者木柄木头——一方面是为了用起来轻便;还一方面是为了实现功能;以前钢铁稀缺,这样的设计还能节省钢铁。铁柄铁头或者木柄木头都无法兼顾这三方面。


另外这种设计还体现了突出重点的思想——铁锨的主要作用点在铁锨头上,铁锨柄只是辅助,如果全部都用铁的,就把重点要素弱化了。


在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两把以上的铁锨——干农活方面,在农村真正实现了男女平等,男的也要干活女的也要干活,夫妻双双去下田,两口子一人一把铁锨。


因为最常见,而且用起来也方便,所以打架的时候也是出镜率最高的,一般情况下,听说要打架,都没有空着手去的,都得扛上铁锨。


那大伯用胳膊夹着我,先跑到我三叔家——三叔家最近。大伯跟我三叔说,你二哥在西大路上跟人家打起来了,你快去看看。三叔听完,抄起铁锨就冲出去了。


那大伯把我留在三叔家,自己又跑到村东头我小叔家,跟我小叔说,你二哥在西大路上跟人家打起来了,你三哥已经去了,你快去看看。小叔听完,抄起铁锨就冲出去了。


农民用铁锨用的最多,但用铁锨不是农民的专利——其他人也在用,例如下面这些。




2、大喇叭


正是因为有这种渊源,所以父亲兄弟几个把村长兄弟六个打了之后,就有人以此为理论依据,撺掇大伯去村长家把大喇叭搬到自己家里来,取而代之,甚至有人说大伯家那棵大白杨树特别适合放大喇叭。


说到这里,有必要再说几句大喇叭,这是农村村长地位的象征。村长一般会把大喇叭绑在自家院子的大树上。要到一个村子里找村长,不用问人,直接抬头看树就知道了


……


那次村长兄弟几个,把大喇叭抱回家,挂在树上,安装调试完之后,对着全村用最大音量播了一天一夜《上海滩》主题曲——他们用叶丽仪“浪崩,浪喽”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向全村人彰示:现在我们家当村长了。


以前有个段子说农村通讯基本靠吼,是有一定道理的——有什么消息,村长就会通过大喇叭吼给全村人听。在正式吼消息之前,一般会播一首歌,吼完消息之后还会再播一首歌——这不是固定程序,视各村村长的习惯而定。



3、撅头


想想这事儿,兄弟几个又来了气,父亲说要去找老五他们算账。本来一项稳成持重的大伯说,空着手怎么去找人家算账?这回儿你们也别使铁锨了,老三,老四,你们两个回家拿四把撅头,拿块头儿大的,咱一人一把……


常打架的都知道,五砍不如一捅,十拍不如一敲。这次大伯要三叔小叔回家拿撅头,都知道这事儿真的玩儿大了。


……


农村里打架很少用刀,就地取材用铁锨、撅头这类农具的比较多。铁锨就是抡起来往人身上拍的,被铁锨拍的时候,受力面积大,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尤其是在农村,大量的劳动把人练得皮糙肉厚的,一铁锨拍下来,用膀子迎着一扛,顶多膀子被拍麻了,不至于受重伤出人命。


用撅头就不一样了,那玩意儿像个带了尖儿的锤子,抡起来虎虎生风——重量大,受力面积小,敲中一下,不把骨头敲碎,也能把骨头敲断。农村过去杀猪杀牛的时候,并不是上去就拿着刀子捅,往往先用撅头一下子敲晕了,再动刀子。


平时农村里打架,如果双方都拿着铁锨这类轻武器,潜在释放一个信号——双方都愿意把伤亡程度控制在轻伤,避免重伤,只要把对方打倒或打跑即可。如果有人拿着撅头这类重武器,意思是说管不了那么多了,打死活该——这种情况真要打起来,经常会打出几个残疾人,甚至打出人命。


撅头也写作镢头,构造和铁锨类似,也是木柄铁头,主要作用是刨地——一般在坚硬的地上用。


我们当地常见的是下面这种——


农民生活很艰辛,得看老天眼色从地里刨食。刨食用的工具就是撅头——


4、紫药水


我能明显感受到父亲一脸的不悦——其实不用感受,用眼睛就能看出来:父亲的脸被抓花了,三叔的脸上也有被抓挠的痕迹,小叔的胳膊上好几排牙印子。大家都不说话。


憨直的三婶子把床上盖的被子挑开一道缝儿,从里面撕出一小团棉花,蘸着紫药水要往大家伤口上抹。


三叔说,“不用,脸上抹得花里糊赤的像个什么?”


父亲也拒绝了。


小叔的伤口主要是胳膊上的牙印子,胳膊不怕花里糊赤。小叔用棉花蘸着紫药水擦自己的两条胳膊——有牙印的地方都擦一点,擦完,小叔的肩膀上就像挂着两个紫茄子。


小叔擦完胳膊之后大家依然无话,女人孩子们只顾呆坐着,男人们只顾抽烟。也没人说说大家脸上胳膊上这些抓伤、挠伤、咬伤等奇奇怪怪的女人伤是怎么来的。直到我姨来找小叔。


紫药水,也叫甲紫,也叫龙胆紫,主要作用是涂抹在破开的伤口上进行杀菌消毒。是那时很多农村家庭的常备药——干农活很难避免擦伤割伤,伤了之后回家从柜子里摸出紫药水,在伤口上涂一下就又可以下地干活儿了。


有一天下午放学,我疯狂地往家跑,同班同学伸脚绊了我一下,我直接摔倒在学校的沙石路上——这种路很硬,路面上有一薄层沙子。那层沙子把我的右手掌擦破了,整个手掌血肉模糊,手掌里嵌了好多沙子。我爬起来瞪了那同学一眼,发现打不过他,就继续往前跑。回到家自己把手掌里的沙子扒拉出来,又忍着疼抹了紫药水,现在完全看不出手掌受过伤。


涂上紫药水可以对小伤口杀菌消毒,能让伤口迅速结痂,但因为紫药水颜色比较鲜明,涂上之后有碍观瞻——


5、牛


第四天下午,在那个凿冰捞鱼的池塘里,打捞上来一头牛。


死了一头牛,是大事儿,必须有人担责任——饲养员失职,被撤了。


全村口径一致,对外对上只说是饲养员没看好,牛喝水的时候掉池塘里淹死了——虽然打捞上来时,那牛仰面朝天四个蹄子被绑在一起的样子不好解释,但没人继续深琢磨。


因为每家每户都分到了牛肉——饲养员家分了双份儿,大家都说饲养员这口黑锅背得值。


有一种说法叫做物质改变精神,我是相信这种说法的,物质可以影响甚至改变人的行为,而人的行为往往是人的精神体现。


有气节,不为物质的贫乏与富足所改变的人,都是精神极度强大,价值体系极度稳定的人,是可以拿到教科书上当榜样给普通人洗脑的人。但对于普通人而言,精神还是很容易被物质改变的。


当年父亲把牛捆起来淹死这事儿,是老方后来解密的——老方是父亲的发小,在《我家的一件很狗血的事儿》里面出现过。那事儿是父亲和老方俩人干的,用老方的话说,俩十四五的小孩儿,六七百斤的牛,累得好几天都不想动换。


在大家的印象里,牛的形象可能是这样的——


实际上,牛的形象往往是这样的——


人很艰辛,牛比人更艰辛。不过有时候也说不明白人和牛哪个更艰辛——


6、树胶


关于这棵杏树,还有一些要补充的。我记得有时这棵杏树经常流树胶——平时流的是琥珀色或者咖啡色的,黏黏的,量比较少,撕下来放在嘴里咬一咬,很黏牙,有一股大树的味道。一场雨之后,流的是透明的,七八处在流,每一处都滴下长长的一大块儿,放在嘴里嚼,没有味道,也没有黏性,像是嚼橡皮泥。


每当出了很多树胶,奶奶便说,这是杏树生病了,自己也要病了。不出几天,奶奶果然会头晕目眩,让大娘帮忙挤出眉心砂才感觉好一些。大伯便会以一顿酒的代价,去镇上请植物医生来给这棵杏树看病,饭后再到奶奶家把植物医生的嘱咐转述给奶奶。


曾经我一直以为树胶滴在苍蝇上,埋在地里几十万年,就会变成琥珀,我还特地用树胶包裹了一只苍蝇,然后埋在了奶奶家的院子里。我还想几十万年以后的地质学家发现这颗琥珀之后一定很奇怪——为什么苍蝇的肚子被挤碎了。


后来才知道形成琥珀的不是树胶,而是树脂。树胶通常是下面的样子——



7、大门紧锁


父亲和小叔没顾得上和老五纠缠,一路跑到何医生家。何医生大门紧锁,是从外面锁住的——这表示人不在家的意思。但小叔从门缝里看见何医生听到外面的动静后慌乱地从院子往屋里躲。


何医生家的大门是被父亲和小叔踹开的——兄弟俩把何医生家的门鼻儿踹豁了,两扇门咣当一下子往里倒在何医生的院子里。兄弟俩冲进去把何医生揪出来,问早晨的药到底怎么回事儿。


农村的大门跟城市的大门不一样,那时候农村的大门通常是这样的——


条件好一点的,门板会厚一点,大概是这样的——



这种门起不到什么防盗作用——用力就能踹开。其实往往不是门本身在起作用,而是社会赋予门的含义在起作用。它是一个空间的出入口,门从里面打开,门里的人邀你进去,你就会进的心安理得;你通过非正常的手段进入了另一个空间,哪怕这个过程在物理上很容易,但也会受到很大的内心压力——这就是社会赋予这两块木板加一块铁疙瘩的无形力量。


8、田埂


农村里发生冲突很容易——东家的鸡跑到西家院子里吃了人家晒的玉米;前家的羊跑到后家的地里吃了人家的青苗;老王家种地太贪,居然把跟老金家之间的共同田埂挖掉了半边;马家的屋檐盖得太高,邻居老叶家感觉对方故意压自己一头。等等等等,都可能引发一场口角乃至大打出手。


田埂就是隔开两块地之间的那块空白区域,人可以在上面小心翼翼地行走,可以站在田埂上给两边的庄稼浇水、施肥。很多人种地非常贪,把田埂刨得窄窄的,如果另一家也比较计较,就容易发生口角甚至武力冲突。






长大之后离开了农村,很少再在两边都是庄稼的田埂上小心翼翼地走路,还真有点怀念那种感觉呢。



9、大瓮


这位范大地主还发明了大瓮百家猪肉汤。这位大地主请人专门做了一口直径十米足的大瓮,每年正月初五都把大瓮抬到村后,临时用青砖石块儿垒起个大灶膛,以瓮为锅,连续六天每天在瓮里煮两口大肥猪。


其他人随便往大瓮里丢点菜叶子丢点粮食粒子或者往灶膛里丢把柴火就可以对着大瓮吃喝一天。来的人太多,肉和菜是不够吃的,喝汤管够——汤没了可以接着加水。


要不说范大地主讲究呢,他要求前来吃喝的都得往大瓮里丢菜叶子丢粮食粒子或者往灶膛里丢柴火——意思是这锅肉汤大家都有份,为了熬这锅汤大家都出过力,这样大过年的就不觉得自己是被施舍的。


大瓮在农村主要是用来盛水或者装粮食的,我在网上找不到直径十米足的大瓮,贴两张小瓮的照片,你们感受一下——


最近几年地下水污染严重,我们村子本来应该用上自来水的,但因为一部分村民的阻挠,至今没能用上。铺了好几年的自来水管子也差不多烂掉了。现在家家户户都还用这种小水瓮盛水——把井水抽上来,倒在这种水瓮里,平时用水从水瓮里取,取完再从井里抽。


10、扁担挑


确实像个畸形的怪胎。举个例子,有的搞了新农村建设的人家在家里装上了浴缸。装完浴缸泡了一次,裤子还没提上,就傻了眼,连连大呼马勒戈壁的上了鬼子当了——没有统一的下水道,浴缸的洗澡水只能顺着厕所流到院子外面盖了盖儿的粪池子里。通常情况下,池子满了,花钱请人清干净,这浴缸几缸下去就能把粪池子灌满——赚的钱都交给掏大粪的了。


于是只好每次泡完澡,再人工把浴缸里的水舀到水桶里,然后一趟一趟地用扁担挑着倒到沟里——想想这个过程就有点变态。而且农村很多人不注意生理卫生,在浴缸里泡次数多了容易得阴道炎之类的。后来很多人家干脆把浴缸用作它途——例如在浴缸里养几条观赏鱼,卫生间有光照的还在浴缸里垫上一层泥,灌满水,种上荷花——卫生间里荷花开的时候,拉个屎都闻到香喷喷的。


2017年原山东省省长郭树清当了银监会主席,在记者会上,有记者问郭主席金融监管改革的问题,郭主席风趣地说,“你要问农村改厕有什么模式,我知道,有三个模式,你说银行监管有什么措施,目前我一个都没有”。这也从侧面反映了我上面描述的画面不是胡诌——甚至这些情况引起了高级领导的高度重视。


以前的语文课本上有一课叫做《朱德的扁担》,说我们革命先辈朱德同志和大家一起劳动,大家怕累着朱德同志,就把他的扁担藏起来。后来他又找了一个扁担,上面写上“朱德记”三个字。


挑扁担是力气活儿也是技术活儿,会挑的不会觉得太累,不会挑的能体会到肩膀上的骨头被压碎的感觉。


11、桃酥


爷爷兄弟五个当中,最有出息的是四爷爷,四爷爷不到16岁就入了党,成了全村第一个党员,而且是建国前入的党——建国前入党和建国后入党是有很大差别的,有一段时间上面组织慰问老党员,给老党员发鞋发衣服发米发面发桃酥发花生油,四爷爷这种建国前入党的比那些建国后入党的多发一倍的东西,就连在摄像机前跟前来慰问的领导们握手也排在前面。


……


说实话我也无法用一个简单而又准确的词语来形容这种人,举个例子吧——中秋节,家里人让她带着三斤桃酥一只大公鸡回娘家看看,为了轻快些,她在路上吃掉两斤半桃酥,为了方便拿,她在路上把大公鸡摔死。


桃酥在当时是走娘家、看望老人的标配,现在还有很多老人喜欢吃这东西——比较容易咬,而且味道也不错。但我不喜欢吃这玩意儿,因为吃起来扑簌簌地掉渣儿,就跟下了一场雪似的。


12、三侉子


那张写着“一命之恩必一生相报”的纸条后来没了。90年代,计划生育进入了疯狂阶段,四爷爷的二儿子超生,上面派人来抓,抓住押着往三侉子上锁的时候,四爷爷拦住了对方,拿出那张纸条,向对方求情。对方一把抓过来,扔在地上,用脚后跟跺了几跺,用前脚掌搓了几搓,那张纸条就被搓没了,临走丢给四爷爷四个字——“管个屌用”。


搞计划生育的人走了,有人上来安慰四爷爷,四爷爷说了一句——“屌球!跟这帮屌球的情分都用光了,屌球现在一点面子也不讲了。以前还屌球喊着人多力量大,现在屌球说不让生就不让生,屌球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然后清了一口痰,朝着三侉子的去向吐完,一摇一晃地回了家。


三侉子,左边一辆摩托,右边一个车斗,总共三个轮子,利用的三角形的稳定性。当时派出所到农村拿人,基本上都是开着三侉子。拿到人之后把人拷在车斗里,然后把警铃打开,一路上呜哇呜哇地叫着,老百姓不管犯没犯事儿听到这种声音就打哆嗦。


13、写有“光荣之家”的铁牌牌


姓范的是小家小户,以前《斗倒范大地主》里面说过他们的来历。不知道人武部工作人员用了什么办法,那几年我们村几户姓范的,都把自己的孩子送去参了军,以至于原来被打倒的对象,家家户户的大门上都镶着写有“光荣之家”的铁牌牌。


这几户范姓人家出去当兵的孩子,后来要么留在了部队,要么在城里找了工作,要么回来当了司机,要么回村种地。回村的,没有一个参与当村干部的,继续当他们的小户人家。


一位范姓大伯,跟父亲的关系非常好,经常叫父亲去他家喝酒,父亲也经常叫他来我家喝酒。范大伯的大儿子留在部队当了军官,那天范大伯在我家喝大了,跟父亲说,这几年附近几个村子,姓范的出了一茬儿兵,说实话,当兵还是比干农业机会大,干农业干一辈子顶多混个肚子圆,当兵总算是摆脱农村的一条路,这几年也算是姓范的捡了个漏……


当兵的人家,政府会发一个写着“光荣之家”的铁牌牌。这些人家会很高调地把铁牌牌挂出来。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大家对门框上有这种铁牌牌的人家心怀敬畏。





写有光荣之家的铁牌牌在我的另一篇夜报里也出现过——


这位先生出去给人家算姻缘,如果女方求他指点嫁到哪个方向比较好,他的答案永远是指向自己村子的那个方向,甚至连距离多远都给人家算出来——就差直接告诉那姑娘,嫁到我们村吧。从这个角度上说,我姥姥村子里的很多男人能顺利娶到媳妇,有这位先生的一份功劳。事实上,对于这一点,他在村子里也不避讳——经常当着大家的面,掰着手指头细数哪家的老婆,哪家的儿媳妇是他给算过来的,数着数着手指头不够用了,就把眼睛耳朵鼻子嘴巴之类的加进来一起数;还说自己全力以赴帮村子里解决大龄青年的问题,应该受到政府表彰,至少记上二等功——不知道村子里的二等功和部队里的二等功是不是一会儿事儿,要不要也在门楣上镶上一个由政府发的,写着“光荣之家”的铁牌子。


14、油炸馓子


我记得那天三舅带了一大包油条,一大包油炸馓子,还有一包橘子。母亲说,你以后别乱花钱,攒着钱你还得结婚呢。


三舅说,咱村前街上的二叔在集上炸油条炸馓子,刚好看见我,我说到这里接小孩,他非得连油条带馓子包了两包,给钱他不要。


母亲说,那也不能要人家这么多东西啊。


三舅说,没事儿,人情就是你来我往,都搞得清清楚楚不亏不欠的,就没味儿了。


那时候大家的肚子里都缺油水,出门走亲戚往往会买点油条买点馓子带上,小孩儿一般都喜欢这东西。我也喜欢。高中化学老师说,炸馓子炸油条一般都用铝锅,人体吸收铝元素过多,会导致记忆力下降,容易引发老年痴呆……


15、提包


我去父亲的提包里翻烤红薯,父亲连忙把提包夺过去,说小心点,提包里有刀子,别割到手。他在提包里摸索了半天,拿出一个还热乎的烤红薯。


回到家,父亲把提包里的包袱、饭盒拿出来递给母亲。我吵着要看刀子,母亲责怪父亲说,你看看这事儿弄得,一家老小整天担惊受怕的,去干活还得拿着刀子带着锤子。


那时候比较流行这种提包——


是用一种带颜色的硬尼龙坯子编的,里面放东西不容易被挤坏压坏,而且比较结实耐用,一个这种提包通常用好几年。现在这种提包比较少见了,用布袋或者纸袋塑料袋的越来越多。


16、大锤


三舅带我去姥姥家住了一个多星期,回村后发现挂哪家树上说明哪家是村长的大喇叭已经不在村长家的树上了。


父亲刚好从隔壁镇的砖窑厂换班回来,我发现父亲的自行车后架上带这个大铁锤,可以用来砸冰箱的那种,父亲的提包里有一把用镰刀改装的刀子,刀刃磨得发白,看上去十分锋利——让人不由地小心翼翼的那种锋利。


我问父亲为什么去干活要带着镰刀,带着锤子。父亲说为了对付坏人。我问父亲谁是坏人。父亲说小孩别管那么多。


那段时间母亲表现的很忧虑,她生怕父亲被别人打了,也怕父亲把别人打了。她支楞着耳朵时刻关注着村里的任何动静。



17、镰刀


我看到了那把刀子。确切地说,那是一把改造过的月牙镰刀:刀刃长20厘米左右,刀宽四五厘米的样子,刀柄长十多厘米——不再是月牙镰刀那种柄刃垂直结构,而是正常刀子那种直柄。


刀柄上缠着几圈铁皮,看上去很结实,刀背还是镰刀的铁青色,刀刃已经磨得发白,看上去很锋利——那种锋利让人不由的小心翼翼。


厉害了我的父亲,提包里藏着镰刀,车后架上带着锤子,镰刀加锤子,这是要搞事情啊。


很多人印象里,镰刀应该是一个大圆弧,类似这样的——


我们当地的镰刀是这样的——


父亲自制的那把刀子就是把镰刀的木柄去掉,把刀身镶在一个直木柄上。那把刀子后来在我们家的作用主要是切西瓜。


18、门楼子


再次杀完,扔出去之后,那只公鸡倒是没往鸡群里跑,而是扑扇着翅膀腾空跳上了门口的草垛,又从草垛跳到了墙头,又从墙头跳上了门楼子。站在门楼子上开始打鸣,一个接着一个地打鸣,声音很高亢,丝毫听不出它已经被放了半碗血。


父亲拿着一根竹竿去捅那只公鸡,想赶紧把它从门楼子上捅下来,别让他再叫了。那只鸡在门楼子上和父亲躲猫猫,就是不下来,得空伸长脖子打一个鸣儿。


这下把周围所有的公鸡都招起来了,鸡鸣声此起彼伏。太阳都快落山了,公鸡们开始雄鸡一唱,这不是暗讽雄鸡一唱天下黑么?太不顾大局太不讲政治了,搁以前这就是反动啊。




门楼子就是大门上面的这部分,有的人家把门楼子修得很大,春天会有燕子到里面筑巢。


注意,我说的是把门楼子修得很大——主要是长和宽,没说修得很高。因为门楼子的高度是有讲究的——不能修得比同一排其他人家的高,如果你胆敢修得比同一排房屋其他人家的高,其他人家就觉得你故意压他一头,会对你有意见,并联合大家抵制你,甚至往你家扔石头。


19、鏊子


当时大家的主食是煎饼。我们当地有个习惯,正月里不烧鏊子(烙煎饼的工具),年前家家户户都要烙过年煎饼,其实是过正月煎饼——过年前夕,家家户户的家庭妇女都会磨上几大桶煎饼糊糊,用鏊子把糊糊烙成几大摞煎饼,来年一家人一直吃到二月二。


鏊子有三只脚,充分利用了三角形的稳定性,底下烧火,下面摊煎饼。以前母亲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支起鏊子,摊上厚厚的一摞煎饼,够一家人吃好几天。


20、煎饼


那天,郑老师的女人也来磨煎饼糊糊,带来的粮食眨眼功夫就变成了几大桶煎饼糊糊。


那女人用扁担一趟趟地把糊糊挑回家,那几桶糊糊在郑老师家的小院子里显得格外多。


郑老师的女人一想到自己要把那么多煎饼糊糊烙成煎饼,就开始唉声叹气——这么多糊糊,烙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可怜这个脑子里少了根弦的女人,“臭老九”郑老师的老婆,两个孩子的母亲——以前每年都跟其他妇女一样烙几大摞过年煎饼,这年因为一下子看到这么多煎饼糊糊,愁的上了吊。


山东的煎饼和外地的煎饼不一样,山东的煎饼是主食,薄薄的一层,吃的时候要折起来,卷上东西吃,最经典的是煎饼卷大葱。


以前打仗的时候,煎饼经常用来做军粮——把煎饼揉碎了,装在粮食袋里,背在身上,饿了的时候就抓一把按进嘴里。


21、鸡网


谁知养了不到一年,它就死掉了——死于一场意外。第二年中秋节前,父母已经商量好了,准备杀另外一只公鸡。去捉鸡时,发现那只体型庞大的公鸡,缠在鸡网的网眼上——死了。


大家都听说过渔网,未必听说过鸡网,这里有必要多说几句。鸡网不是用来捉鸡的,而是用来防止鸡们到处乱跑的——用鸡网围成一圈儿,圈出一块空地,把鸡们赶进去,人在网外,鸡们在网内,人为鸡供吃供喝,鸡为人供蛋供肉。


有的鸡调皮,会腾起翅膀往外跳,一不小心容易把爪子或者脑袋挂在网眼上。如果鸡的体型小一点,灵活一点,是可以从网眼上挣脱的。那只大公鸡体型太大,没能挣脱。不得不说,生命有时候很脆弱。



这个系列13篇约7W字内容的链接我整理了一下,附在文末——上面说的这些东西,在文中都有体现。


打狗没有看主人


拍死狼狗


三个打六个


有你这样当老婆的么?学学人家!


没了纲常了,今天弄出几条人命也无所谓了(一)


斗倒范大地主


没了纲常了,今天弄出几条人命也无所谓了(二)


老五当的是养猪兵,在部队里他是专门伺候猪的


回家的路上被人打了


见过带着刀子上班的么?我见过!


那年冬天特别冷,天寒地冻的


曾经,我家有位退休老干部


每次去市场买菜,都希望菜价贵些贵些再贵些


这个系列暂时就写到这里吧,再次为挖坑不埋的行为向大家表示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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