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去市场买菜,都希望菜价贵些贵些再贵些
  admin 发表于 2018-05-01 20:40  分类:热眼旁观  53 次阅读  0条评论

    接上篇《曾经,我家有位退休老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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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国时期,许子将搞了个月旦评,经常用一句话或者几句话给一个人下定义。后来流传最广的是他给曹操下的定义:治世之能臣,乱世之英雄。

    

    寥寥几个字就把曹操勾画出来了。我非常羡慕这种用一句话或者几句话给一个人下定义的本领。

    

    为了训练这种本领,我经常在脑海中把自己认识的人、接触的人用一句话或者几句话做一番评价。

    

    这方面我不是个固执的人,对一个人的评价不会一成不变——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自己见识的变化,对同一个人的评价也会发生变化。

    

    但我对三舅的评价却从没变过——这是一个很难对付的人。

    

    什么叫很难对付呢?这只是我的个人感觉,不好量化,但是可以举几个例子说明。

    

    三舅小的时候,经常跟他的伙伴玩一些对抗游戏。那些伙伴里,有比三舅年龄大的,有比三舅人高马大的,按理说在对抗游戏中,能碾压三舅。但每次这些人都不愿意分在三舅的对立阵营,因为三舅不好对付。

    

    三舅读书读到小学五年级,死活不肯再读了。姥爷大为震怒,把三舅塞在麻袋里,用一条扁担一头挑着一桶水,一头挑着三舅,把三舅送到了学校。刚一解开麻袋,三舅就跑,没跑了——被姥爷一扁担敲晕之后,用绳子绑在了课桌腿上。但最后姥爷还是没能把三舅扭过来,只好同意他退学,因为三舅不好对付。

    

    退学之后的三舅在家里晃荡了几年,后来跟着姥爷去东北干了几年活,回来后到处晃荡了一年多,想在本地找点出路,先后卖过糖葫芦、织过草帘子、开过水泥预制场,都没干成功。

    

    后来贩卖蔬菜,倒是干得如鱼得水,有一段时间三舅贩卖各种蔬菜,我们这些亲戚家经常能沾光吃到一些稀罕蔬菜。那段时间每隔几天,三舅就开着他那辆摩托车来我家给我家送菜。每次都是母亲卸下三舅摩托车后座上的稀罕蔬菜,再装一袋子自家地里的萝卜、茄子、土豆之类的常见笨菜让三舅捎回去……

    

    后来政府发展经济,搞菜篮子工程,当地有关部门搞了个大型蔬菜批发市场,附近几个镇的蔬菜都在这个大型批发市场汇聚、分发。三舅在这个批发市场上搞起了蔬菜生意:帮外地的客户找货源,帮本地的货源找客户——类似于经纪人、中间人。

    

    有的外地客户和本地农户提前定好协议,希望来年农户种某种蔬菜,客户会优先优价收购。这些协议都是口头的,需要一个中间人,一头担着客户,一头担着农户。

    

    在当时的情况下,口头协议和书面协议几乎是没有分别的,因为客户都是外地人,即便签了书面协议,来年跟农户玩儿失踪,农户也不可能找上人家去索赔。所以中间人的作用很重要。三舅经常当这种中间人。后来人们发现,经过三舅手的生意,无论是客户还是货源,都没有偷奸耍滑的,因为三舅不好对付。

    

    这一点我的印象非常深刻。有一年我们当地的西瓜大丰收,可西瓜是甜的,瓜农的心里却是苦的——卖不上价。那次的西瓜有多便宜,我对很多人说过,他们都不相信——1到3分钱一斤。

    

    当时我刚好放暑假,跟着三舅在市场里逛游。亲眼看到一个瓜农,雇了一台拖拉机,拉着几千斤西瓜来到市场。按照当时的规定,在市场里每交易1斤,要交给市场2分钱的交易管理费——就跟股民交的印花税差不多。

    

    那瓜农的一车西瓜最后拿到手只有不到20块钱——还不够雇拖拉机的钱。

    

    有的瓜农干脆把西瓜倒在市场旁边的沟里——因为卖出的钱不够交管理费的。破碎的西瓜烂在市场的周围,爬满了蛆虫和苍蝇,散发着腐臭的味道。

    

    我清楚的记得,当时市场里很多瓜农卖完瓜后,一边数钱一边哭。有的干脆一屁股瘫在满是泥浆和污秽的地上,一脸死灰色,嘴里嘟囔着“干了大半年,就弄了个这”、“孩子的学费”、“看病”、“化肥钱还是欠着的”之类的话。

    

    我现在在城市里居住,每次去菜市场或者去超市买菜,我的心里都有一个非常可笑的想法:希望菜价贵些贵些再贵些——哪怕其中很大的一部分是被中间商、运输费、管理费以及各种税们赚走了,只要贵一些,落到菜农手里的钱总会多一些。

    

    三舅当时为几个瓜农和几个外地客户做了中间人,没成想西瓜一下子变得这么便宜。几个外地客户面露难色,想毁约。其中几个,不知道怎么被三舅说通了,同意按照去年约定的价格收购西瓜。

    

    有一个客户做了毁约的决定,三舅并没有难为他,表示可以理解,并且带人帮这位客户把西瓜装上了车。给那客户装车的时候,三舅要求每位瓜农家的西瓜都给装上一部分。

    

    三舅跟几位瓜农说,你们几家的西瓜都是去年我担下的,现在遇到这种情况,高价低价匀一下,后面的账咱们后面再算。那几位瓜农表示理解。

    

    那位客户得了便宜似的——不到200块钱买了几卡车西瓜。装满货,高兴的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说了一句,货款两清了啊。然后就一声令下,开车走了。

    

    三舅并没有把这些钱交给瓜农,而是数了一下人头,跟瓜农、几个同意按去年价格收西瓜的客户,以及前来帮着装车的伙计说,今天没带钱,先拿这些钱垫上,咱一会儿吃个盒饭凑合一顿吧。大家都没有异议。

    

    到了下午那低价收满西瓜,开车走了的客户又回来了。当时我们正站在市场的一个角落里吃盒饭——三舅、几个瓜农、几个同意按去年价格收西瓜的客户、几个三舅的搭档,还有我,围在一个角落里,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在摞起来的果蔬筐上。

    

    我至今还记得那顿盒饭——土豆丝炒肉片,配米饭。那几个瓜农是带着煎饼和咸菜来的市场,他们跟三舅说,盒饭让别人吃,他们带饭了。三舅说,盒饭每个人都有份,还多出好几份儿,这次是借钱请大家吃的,卖瓜的钱很快会还给大家。几个客户也劝瓜农吃盒饭,还主动从瓜农的提包里翻出煎饼,表示听说山东的大煎饼费牙,这次要好好试试。几位瓜农憨厚地笑了,一圈儿人围着吃盒饭吃煎饼。

    

    对于那位客户去而复返,我们感到很意外,三舅却没那么意外。三舅右手拿着筷子,左手用一种很奇怪的姿势掐着煎饼端着盒饭,呼啦呼啦地往嘴里扒拉几口伴着土豆丝的米饭,又歪着脑袋咬煎饼——不敢把煎饼竖起来往嘴里送,因为那样盒饭会潵掉。

    

    那位去而复返的客户手里拿着一条香烟,满脸堆笑地把烟递给三舅,希望三舅借一步说话。三舅说,没事儿,都不是外人,这里各个都是老实人,有话当着伙计们的面儿说。

    

    那人希望三舅能抬抬手。我当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位满载而去的客户突然又去而复返,还来求三舅。只记得三舅说了一句,送烟哪有送一条的。

    

    那人听完转身就跑,不一会儿抱着五条烟又跑回来了,满脸堆笑着,把烟递给了三舅。三舅说,我不抽烟,你给那些人分了吧。

    

    不一会儿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一两包香烟。

    

    还剩下两包没拆的,那人拿着递给了三舅,堆笑着对三舅说,自己不抽,拿回去给家里人抽。

    

    三舅说,我家没有抽烟的。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小包子,你爸还抽烟么?我说,早就不抽了。三舅说,你看,我家真没抽烟的,你还是分给别人吧。

    

    那人又把剩下的两条烟拆了,又分了一轮。

    

    三舅把盒饭和煎饼吃完了,把一次性筷子往饭盒上一插,丢在了角落里。问那人,怎么又回来了。

    

    那人堆笑着说,你抬抬手吧,我们真的耽误不起。

    

    三舅说,不是已经装满车,货款两清了么。

    

    那人说,没清,没清,咱还是按去年约定好的价,我把剩下的钱补过来。说完就把皮包放在旁边摞起的果蔬筐上,打开皮包,拿出账本,拿出计算器,按了几下归零,归零,归归归归归零,就开始算账。

    

    三舅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那人不搭三舅的话,头也不抬,只是在那里狂按计算器。按了一会儿,把计算器交给三舅,说是这个数吧?

    

    三舅看了一眼,说按去年的价儿是这个数,不过按上午那会儿的价儿,你给的钱我们已经买盒饭吃了,那边还剩下几盒,要不你尝尝,反正你也没吃午饭。

    

    那人说,没事儿,上午那点钱就算我请大家吃盒饭了,现在按这个数给你们全款。

    

    他把钱交给三舅以后,对三舅说,你就抬抬手吧,别耽误了,我怕再耽误就耽误出事儿了。

    

    三舅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那人说,我们的那几辆车被你们当地的车管所给扣了,说是要例行检查,什么货车安全全面体检,什么行驶证不合规之类的……反正说了一堆理由,说是那几辆车得查个三五天一个星期的。

    

    这位去而复返的客户讲完之后,大家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去而复返了——三舅让车管所的朋友把那几辆货车给查下了,用这种方式逼迫对方履约。对方觉得时间耽误不起,再加上自己违约在先,就返回来找三舅了。

    

    三舅说,没事儿,我车管所有个好朋友,小时候他家我们老家住一条胡同,现在他哥哥跟我家又住一条胡同,我这就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到底什么情况——你别急,保证你今天就能走。

    

    三舅拿起电话。那人松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地看了看瓜农和其他几个客户。

    

    三舅打完了电话,跟那位客户说,没事儿了,车已经放出来了,赶紧去开吧,你那些伙计们都在那儿等着你呢。

    

    那人连说了几声给大家添麻烦了,就要走。三舅叫住他,递过去一个方便袋,说财不入急门,早就知道你还会回来,这是特地给你们买的盒饭,带上给开车的几个伙计吃吧,大家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为了点利,饿着肚子,着急忙慌的,这是何苦呢。

    

    那人接过袋子,就要走。几个瓜农把他叫住了,瞅着瓜农的眼神,那人不由自主地后撤了几步。有一个瓜农走出来,递给他100多块钱,说这是早先你给我们的,盒饭我们吃了算我们自己出的钱,我们不多要你的。

    

    那人一下子尬住了,面露难色地瞅瞅三舅。三舅对那几个瓜农说,算那么清干什么,以后人家还来咱这里收菜,到时候你们把最好的挑给人家,顺便多给人家点分量,这事儿不就抹过去了么,你们几个别耽误人家功夫了,人家得赶去车管所取车。

    

    那位瓜农讪讪地把钱收回来了,那位曾经爽约后来又履约了的客户匆匆赶去车管所了。

    

    后来我问三舅,让车管所的人无缘无故地查人家的车,是不是太坏了?

    

    三舅说,不算坏吧?要是较真的话,这些货车都有理由被扣下,谁没点毛病啊,平时不较真而已。

    

    三舅又说,这事儿对这几个客户来说确实很难受,要是按几分钱一斤收的话,回去就是几十倍的利润,要是按照去年定下的价收的话,回去估计还得亏钱。

    

    我说,那他们怎么办?

    

    三舅说,做买卖哪有不亏的,况且以前他们就跟瓜农菜农定这种种植协议,行市好的时候,他们是多赚钱的,现在行市不好了,不能不认账了吧。

    

    三舅又说,一到见了利的时候,真的很考验人啊,那几个客户有的一开始也想违约,不过跟他们说道理,就能说明白,值得交,这个属于说不明白的,以后要是遇上别的情况,这人还得吃亏。

    

    事实上,那个一开始爽约后来又履约的客户,后来还是三舅的客户,还成了三舅的好朋友。据说他从这次事件中吸取了教训,甚至扭转了做人的原则。逢年过节经常来找三舅喝酒,喝大了就把这些事儿翻腾出来,说当年三舅找人扣了他的车,扣得对,否则后边还不知道要栽多大跟头。

    

    再举一个三舅不好对付的例子。当时三舅有一台用了很久的手机,有一段时间那台手机的屏幕经常时亮时不亮。他问我这是为什么。我也不懂,不懂又想装懂,有些应付地回答他说,手机坏了,赶紧换新的吧。他说你懂个屁,能正常接打电话,只是偶尔屏幕不亮,怎么叫坏了?

    

    后来我弟弟给他解释说,这个手机贴膜鼓包了,翘起来这么一大片,经常挡住距离感应器,每次这块翘起来的贴膜挡住了感应器,手机以为你又要打电话了,所以就把屏幕熄灭了。三舅听后觉得很有道理,试了几次,果然如此,才肯绕过这个话题。这也是我一直认为三舅很难对付的原因——不拿出点真章,永远应付不过去。

    

    我相信各位读者的周围,一定也有这种很难对付的人。如果他成了你的对手,即便你的实力可以碾压他,但你却不敢掉以轻心,因为他给你的感觉是,再弱的火苗,再劣的局面,在他们手里都会被重新搞大,都可能翻盘。如果他成了你的队友,你也不要高兴太早,如果你对他藏着掖着,存心糊弄或者不出力,一旦被他发现,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本来这篇想为大家揭秘三舅看到我父亲被村长家找人在村外拦路打了之后,用了什么手段,逼着我们村村长家把大喇叭摘了,吓得父亲每次去干活都带着一把大锤子,一把改装过的镰刀的。想不到又水出去这么远,只好——

    

    未完待续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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