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我家有位退休老干部
  admin 发表于 2018-04-28 15:39  分类:热眼旁观  48 次阅读  0条评论

接上篇《那年冬天特别冷,天寒地冻的》。


51

这个系列的内容和别的内容不一样,因为大多数都是写实的。既然是写实的,就要尽可能真实的情况。


当时我的年龄还小,很多细节记得不清楚,仅凭自己的记忆无法还原当时的情况。我的方法是问父亲或者母亲——他们的记忆会比我深刻些。


可毕竟时隔那么多年了,很多事情就连父亲和母亲也无法一下子想起,只能慢慢回忆。


回忆的模式有两种,一种是有了事件的主干,沿着主干向各个分支扩散,最终还原出事件的全貌;另一种是有了一些细节,通过细节的前因后果,递进关系,牵出与细节相关的事件。


对于这两种回忆模式,有必要举例子说明一下。


为人父母的,追忆往昔时,可能会这样开头:“老大出生那年……”


“老大出生”就是事件的主干,沿着这个主干,可以回忆出各种细节,例如当时的天气如何,医院的大夫怎样,孩子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如何……这就是通过主干还原全貌的回忆模式。


当你打开抽屉,偶然看到一个有纪念意义的小饰品,这就是一个小细节。


你的大脑会根据这个细节展开联想,例如这个饰品为什么会保留至今,是怎么得来的,相关的人和事在是怎么个情况……这就是通过细节牵出与细节相关事件的回忆模式。


52

我问我的父母,那年父亲在路上被村长家找人打了之后,三舅对村长家做了什么,村长家那几个象征村长地位的喇叭为什么被摘下来好几个月?


我的父母分别展开了回忆,父亲说那年冬天特别冷,天寒地冻的……


母亲说那年父亲用那把破镰刀杀鸡,杀了半天没杀死。


父亲的描述,唤起了我对“那年冬天特别冷”的回忆,这个回忆可以告一段落了,如果再描述下去,会恶心到更多的读者。


母亲的描述,唤起了我对父亲用那把改装过的镰刀杀鸡的回忆,这个回忆还没有结束,那只被杀了三次的公鸡,生命也没有结束。


决定不再杀那只公鸡以后,父亲扒拉开鸡脖子上沾着鸡血的鸡毛,发现了那只鸡没被杀死的原因——因为用的刀不顺手,所以三次都没割到气管。


杀鸡最关键的不是把鸡脖子上的血管切开,而是把鸡的气管切开。


道理很简单,切开血管只能导致失血,如果这只鸡比较能扛,即便出了很多血,也不会死;一旦气管被割开,不出几分钟就会窒息,必死无疑。


割喉杀人也是这个道理——被割喉者的死因往往不是失血过多,而是气管被割断,血液流入气管,导致窒息。


看完那只公鸡的伤势,父亲断定还能救得活。他们两口子开始抢救那只大公鸡。


母亲跑到屋里,从缝纫机上找了一根细针,又从针线笸箩里撕下一截儿细线,穿针引线之后,递到父亲手里。


父亲这边已经把那只公鸡的伤口清理干净了,接过母亲的针线,把伤口缝了几道,又找来两片土霉素药片,用手碾碎,撒在伤口缝合处,再用一块儿碎布条,把伤口缠住。


还真把那只鸡给救活了——第二天下午,就开始喝水,吃米了。不得不说,生命很顽强。


没多久,那只公鸡完全恢复了,跟以前一样,刨食、打鸣、踩母鸡。只是体型发生了变化——通常土鸡只能长到三斤左右,那只公鸡受伤恢复后,长到了八斤多,力大身沉,快速跑动的时候会发出咣咣咣的脚步声。


这只鸡经历过生死劫,恢复后体型异于常鸡,我们家决定不再杀它,准备一直养着它。


谁知养了不到一年,它就死掉了——死于一场意外。第二年中秋节前,父母已经商量好了,准备杀另外一只公鸡。去捉鸡时,发现那只体型庞大的公鸡,缠在鸡网的网眼上——死了。


大家都听说过渔网,未必听说过鸡网,这里有必要多说几句。鸡网不是用来捉鸡的,而是用来防止鸡们到处乱跑的——用鸡网围成一圈儿,圈出一块空地,把鸡们赶进去,人在网外,鸡们在网内,人为鸡供吃供喝,鸡为人供蛋供肉。


有的鸡调皮,会腾起翅膀往外跳,一不小心容易把爪子或者脑袋挂在网眼上。如果鸡的体型小一点,灵活一点,是可以从网眼上挣脱的。那只大公鸡体型太大,没能挣脱。不得不说,生命有时候很脆弱。


为什么那只挨过三刀的公鸡,痊愈后体型会变大,我至今没弄明白。几年之后,我家的鸽子挨了土枪,奄奄一息,也是父亲用针线把它的伤口缝起来的,那只鸽子痊愈后,体型也变得非常大,至于为什么,我也没弄明白。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生理原理。


53

关于我的父母救治小动物,我印象比较深的有三次,第一次就是救治那只杀了三次没能杀死的公鸡,第二次是救治那只挨了土枪的黑鸽子,第三次是救治吃了毒老鼠的猫。


在农村老鼠是严重的祸患,它们偷盗粮食,咬坏东西,还到处打洞,人人得而诛之。这一点,毛主席的认识比较深刻,他曾经不遗余力地发动全国人民,展开除四害运动。


诛杀老鼠的方式主要有三种,第一种是下老鼠药,第二种是放老鼠夹,第三种是养猫。


三种方法,殊途同归,但也有矛盾——猫吃了吃过老鼠药的老鼠,会中毒;猫踩在老鼠夹子上,会被夹伤。


传说立春到立夏之间出生的猫比较爱捉老鼠。我家那猫正是在春天出生的,充分印证了这个传说——那猫每天到我们那条胡同以及前后胡同的各家各户巡视一遍,把三条胡同的老鼠都给赶跑了。


三条胡同的老鼠都被赶跑了,那猫扩大了活动范围,跑到更远的胡同捉老鼠。更远的胡同有的人家在角落里放了老鼠药。


我家那猫捉住一只吃过老鼠药的老鼠,吃下去之后,也中毒了,是烈性毒药。


中毒后的猫,在院子里打滚,口里往外吐白沫,眼睛也没了往日的精神,似乎在哀求说“你们帮把手,给我个痛快的吧”。


一开始父亲是想一撅头敲死它,帮它解脱的,可实在下不去手啊——那猫不到两岁,抓过几百只老鼠,放在除四害运动的年代,那猫肯定是先进分子。


父亲骑上自行车,飞速来到牛家村。当时各村的诊所已经合并——几个村的诊所就近合并到一个村,赤脚医生们在合并后的诊所上班,离我们最近的诊所就是牛家村诊所。


父亲来到牛家村诊所,值班的刚好是我们村的何医生,父亲对何医生说,何医生,给开盒阿托品吧。


何医生听到药名后,立刻紧张起来,问道,啊?谁中了药害?


阿托品,是用来进行中毒抢救的药物,谁来买阿托品,意味着这家可能有人中毒了。


农村里的人,接触农药的机会太多——为了给庄家治病除虫,几乎家家户户都存有农药,其中不乏烈性农药。


每年都有人因为给农作物喷药导致中毒——俗称中了药害。中了药害后,如果及时抢救,还可以救过来,如果抢救不及时,人就没了。


有的农村家庭常年备着阿托品注射液和针管,一旦发现中毒了,赶紧在自己胳膊上扎一针,为治疗争取时间。


上面说的是意外中毒,还有农村人刻意喝农药自杀。


在农村,艰辛的世事很容易把人逼到墙角,尤其是农村里的女人,仿佛出生就是为了到这个世界受委屈。


被逼到墙角后,如果想不开,就会做出过激的行为。最常见的过激行为就是喝农药自杀。


家庭矛盾比较严重的人家,会在家里备着阿托品注射液和针管,一旦发现家里人喝农药了,赶紧给她扎上一针,为治疗争取时间。


在我的记忆里,我们村发生过好几起喝农药事件,有的救过来了,有的没救过来。


最惨的是村前的一位妇女,她的儿子刚考上大学,她回娘家去报喜,一高兴忘了关大门。回来后发现家里的鸡丢了几只,被自己的婆婆骂了几句,被自己的丈夫踢了两脚,第二天就喝农药死了。连喝两瓶,毒药侵到全身,据说尸体是全黑的,大热天的,尸体不招苍蝇不招蚊子。


我的堂哥,在镇上开了一个农资店,卖化肥农药的。我大伯常教育堂哥,卖农药不能谁来买你都卖,尤其是愁苦妇女来买烈性农药,更得留个心眼。


高中时的一个暑假,堂哥带着我到各个村子卖化肥。来到一个村子,我们被一家人拉到家里吃午饭,那家人还杀了一只鸡。


我问堂哥,这家人跟你什么关系?


堂哥说,前些年这家的女人到我的店里买农药自杀,被我看出来了,我把空药瓶洗干净灌上水卖给了她,后来联系上她的家人,算是把她劝过来了……


对了,后来那个女人的侄女成了我堂嫂。


54

哎呀,话题好像扯远了,赶紧扯回来。


父亲跟何医生简单解释了几句,何医生赶忙把药交给父亲。


父亲回来时,那猫已经不再打滚了,只剩下抽搐和口吐白沫。


阿托品,人的剂量是每次一支,父亲一开始给那猫注射了半支。没有任何反应。


父亲略想了一下,把剩下的半支吸入针管,又开了一支,也全部吸进针管,统统注射到那猫的肌肉里。


注射完,父亲对着那猫说念叨了几句,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造化好,活过来的话,你也别抓老鼠了,保证给你顿顿有鱼。


念叨完,父亲就去洗手吃晚饭了。


一顿饭的功夫,那猫真的活过来了。


父亲也兑现了他的诺言。那些年我们家的菜厨里常备着咸鱼。一到饭点儿,父亲或者母亲就把咸鱼放在炉子上烤熟,就着煎饼嚼烂,放到猫盘喂猫。


以前那猫很少在家吃东西,从那次被救过来之后,彻底变了——一到饭点,准时出现,我们开饭时,它就趴在饭桌下吃自己那份煎饼配咸鱼。在当时的生活条件下,这绝对是退休老干部待遇。


本以为这位退休老干部再也不抓老鼠了。


有一天,忽然闻到一股子臭味儿,沿着臭味儿找过去,大家都惊呆了:在我家院子外面的角落里,发现了几十只老鼠的尸体——那猫还在抓老鼠,只是不吃了,它把抓到的老鼠弄死后藏在那个角落……


记忆真是个奇特的东西,本来想着这篇说说当时三舅对村长家做了什么,导致村长家的喇叭摘下来好几个月,也导致父亲惶恐到每次去干活都带着刀子和锤子,想不到沿着记忆,又水了这么多。


好吧,那就下回分解吧。


未完待续……

本文固定链接: http://www.youduoshao.com/2018-04-28/201804282869.html

填写您的称呼和邮箱即可发布评论

快捷键:Ctrl+En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