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特别冷,天寒地冻的
  admin 发表于 2018-04-26 21:37  分类:热眼旁观  45 次阅读  0条评论


这两周来了不少小伙伴,在写之前有必要跟大家解释几句。这个公众号主要是说股市的,但人生不止股市,还有很多其他值得我们关注的事情。在次日不开盘的时候,号主就东拉西扯随便写点别的,算是号主的自嗨时间。


几个月前有一条关于狗的新闻上了热搜,颇有感触的号主顺着这条新闻展开了联想和回忆,写了一篇打狗没有看主人


本来想写写就收了的,谁知越写越多,再加上很多小伙伴夸赞的话又肥又腻,让号主十分受用,就信马由缰写到现在。


至于什么时候结尾,我也不知道——既然一开始是信马由缰,何必给后来套上笼头?


接上篇见过带着刀子上班的么?我见过!


49

三舅带我去姥姥家住了一个多星期,回村后发现挂哪家树上说明哪家是村长的大喇叭已经不在村长家的树上了。


父亲刚好从隔壁镇的砖窑厂换班回来,我发现父亲的自行车后架上带这个大铁锤,可以用来砸冰箱的那种,父亲的提包里有一把用镰刀改装的刀子,刀刃磨得发白,看上去十分锋利——让人不由地小心翼翼的那种锋利。


我问父亲为什么去干活要带着镰刀,带着锤子。父亲说为了对付坏人。我问父亲谁是坏人。父亲说小孩别管那么多。


那段时间母亲表现的很忧虑,她生怕父亲被别人打了,也怕父亲把别人打了。她支楞着耳朵时刻关注着村里的任何动静。


事实上一直没有动静那把锋快的刀子,第一次被使用是在那年春节前不久。并没有用在人的身上。


我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天寒地冻的,一夜之间能把屎冻得比石头还硬,硬到能把猪牙硌掉——这一点我的印象非常深刻。


当时还没倡导厕所革命,甚至很多人连厕所这个词都没听说过——用的是另一个词:茅坑。即便到了现在,对厕所很多人仍然沿用茅坑这一称呼。别人说厕所革命,他们说茅坑革命——东西是一个东西,称呼不一样。


当地农村的厕所都是那种人畜同圈的大坑式厕所。在猪圈里,紧贴着西南墙角,挖个一米多深一米多长一米多宽的大坑,用石块垒住坑的四壁——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说的就是这种石头。人和动物把屎尿屙在同一个大坑里,屙满之后,铲出去,运到地里,给庄稼施肥。


猪是非常脏的动物,荤的素的都能入得了它们的口——连同类的肉甚至人的肉都吃。


以前有个传得很邪乎的案子,妹妹去外地打工,赚了点钱回来,顺路先到了姐姐家,姐姐家见财起意,把妹妹杀了,剁成了几大块儿,扔猪圈里,被猪吃得骨头渣儿都不剩,彻底毁尸灭迹——这是有生活经验的人才能想出的法子。


猪除了吃乱七八糟的东西,还爱吃人屎——人的消化系统比较弱,吃进去的东西大部分都没被吸收,营养以屎的形式排出了体外,排出时还顺便带出了一部分人的体液、体腔粘膜、体腔溃疡脱落物,营养价值极高,猪吃了可以强身,可以肥膘。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一下日本这个变态的民族——他们或将打开人类吃屎的先河。日本科学家从人类粪便中提炼出蛋白质,添加其他成分后,加工成粪肉,据说外观和味道跟牛肉差不多。不过联想到这种肉的工艺流程,实在下不去嘴,还是留给他们自己用吧。


白天到这种厕所里蹲坑,得拿着根小棍子——吓唬猪,免得猪们冲到人屁股后面抢屎吃。晚上蹲茅坑不必拿棍子——猪们都睡着了,第二天一早它们会把隔夜屎消灭干净。


那年冬天特别冷,天寒地冻的。有段时间有人家反映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自家的猪一大早嘴巴就开始流血,喂食也不吃。


一开始反映的人少,大家不以为意,认为是偶然现象。


后来这种情况越来越多,大家开始着急了——生怕猪们得了传染病,赶紧请兽医来看。


兽医检查之后说,这些嘴里流血的猪,都是因为被什么东西硌掉了牙——至于什么东西,也说不上来。


兽医临走前叮嘱大家别给猪乱吃东西,还提醒大家夜里注意点动静,别是有人故意使坏。


兽医的话引起了大家的警惕,有些关系不错的邻里之间,组织起了护猪小组——派人轮流守夜,希望能把使坏的抓住。


守了几天没有结果,有的猪依然一大早嘴巴就开始流血。


最终揭开这桩悬案的是村里的一次殴斗,确切地说是一次单方面的辱骂。


这次辱骂跟《“我不跟别的老师争学生的屎”》里的郑老师有关。


郑老师经历了那个“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年代。老人家说“路线错了,知识越多越反动”。


本来老人家说的是条件句,但其他人忽略了或者故意忽略了“路线错了”这个条件,变成了“知识越多越反动”


现在说起来就像个笑话,仔细想想这种思维方式是有可取之处的——至少在官场里面能吃得开。“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管他什么条件不条件的,通通按倒,范围肯定能包住上面的所好。


所以上有所好时,要为下必甚焉打出余量,免得下面做过了头,例如大冷天不让烧火,把老百姓冻得打哆嗦。


话又说回来,如果上面不够刚猛,下面容易嬉皮笑脸,阳奉阴违,反而干不成事儿。


真是两难。


郑老师很有知识,自然而然被列为了“很反动”的,被批成了臭老九,当时的名声很臭,没几个人敢跟他接触。


有时候我也觉得很奇怪,难道当时的人都不知道香臭,不识得好歹?难道真的觉得知识越多越反动?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们不能站在上帝视角看以前的人——你知道了后来的结果,才觉得当时的人不知香臭不识好歹,如果你身处其中,也会跟别人毫无二致。


激流之中,没有人能独善其身要么随波逐流,保的一时平安,要么迎流而上,撞得身粉骨碎——包括思想上。


就算是当代社会,一些事件里的当事人的行为,在我们看来很不可理喻,堪称奇葩——是不是也是因为我们处在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上帝视角?


我们现在认为的真理,认为的正确,上了报纸的,上了新闻的,几十年后,还会依然是真理,依然是正确么?


历史长河滚滚几千年,真理只是偶尔出现罢了,大多数时候都是随波逐流而已。


郑老师当时的名声很臭,再加上他有六指的生理缺陷,没有人愿意嫁给他。


无奈之下郑老师娶了附近村子那位脑子少了一根弦的女人——这个女人平时跟别人差不多,也能吃饭,也能干活,看上去很正常,但做的很多事情给人一种“是我我肯定不会那么做”的感觉。


说实话我也无法用一个简单而又准确的词语来形容这种人,举个例子吧——中秋节,家里人让她带着三斤桃酥一只大公鸡回娘家看看,为了轻快些,她在路上吃掉两斤半桃酥,为了方便拿,她在路上把大公鸡摔死。


当时大家的主食是煎饼。我们当地有个习惯,正月里不烧鏊子(烙煎饼的工具),年前家家户户都要烙过年煎饼,其实是过正月煎饼——过年前夕,家家户户的家庭妇女都会磨上几大桶煎饼糊糊,用鏊子把糊糊烙成几大摞煎饼,来年一家人一直吃到二月二。


那年我们村子开始流行用机器磨煎饼糊糊。以前都是用石磨磨——把粮食和水倒进磨眼,围着磨盘转半天才磨出一桶糊糊。


用机器就快多了——按上电闸,机器轰隆隆地响起来,把粮食和水倒进机器的“嘴里”,眨眼功夫就机器就吐出好几桶煎饼糊糊。


那天,郑老师的女人也来磨煎饼糊糊,带来的粮食眨眼功夫就变成了几大桶煎饼糊糊。


那女人用扁担一趟趟地把糊糊挑回家,那几桶糊糊在郑老师家的小院子里显得格外多。


郑老师的女人一想到自己要把那么多煎饼糊糊烙成煎饼,就开始唉声叹气——这么多糊糊,烙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可怜这个脑子里少了根弦的女人,“臭老九”郑老师的老婆,两个孩子的母亲——以前每年都跟其他妇女一样烙几大摞过年煎饼,这年因为一下子看到这么多煎饼糊糊,愁的上了吊。


真的上了吊——那天郑老师从学校回到家,进门看见一桶桶煎饼糊糊占满了院子,推开堂屋门,发现女人已经吊死在房梁上。


女人的娘家人打上门来,兴师问罪。他们说郑老师把人逼死了,说郑老师这些年从臭老九变成公办教师了,人越爬越高了,要逼死自己的女人重新娶……


郑老师什么话也不说,跪在那里任打任捶。


折腾了一天,他们也看出来了,郑老师这是故意让他们出气呢。出气归出气,辱打一个不反抗的人,实在没意思。


虽说没意思,却又不甘心。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又来了,他们设法激怒郑老师,用各种他们能想到的话语辱骂郑老师。


他们说了这么一句话:你倒是动换动换啊,不都说你是全县最硬气的臭老九么,不都说你那十来年从头硬到底,屙出来的屎都能把猪大牙崩掉么?


这句话一下子提醒了部分围观的村民,他们顾不得看热闹了,一溜烟跑回了自己家的猪圈——对村民来说,猪很重要,它们不好好吃食,一天少长一斤肉呢,不光少长一斤,还会瘦一斤,里外里一天少二斤肉呢。


最先证实猪牙是被屎硌掉的是我的二大娘——父亲的堂兄的媳妇——没了纲常了,今天弄出几条人命也无所谓了(二)里面提到的那位屌球四爷爷的二儿子的媳妇。


她家四头猪,已经有两头嘴里吐过血了,里外里算起来,每天少产四斤猪肉。二大娘家日子过得细致,尽管另外两头猪欢蹦乱跳的,但二大娘计算损失时,是用最大限度来算的——每天一头猪少二斤猪肉,四头猪少八斤猪肉。


临近年关,一天少八斤猪肉的帐让二大娘成宿成宿地睡不着。那天早晨她也去郑老师家看热闹了,也听到郑老师岳父岳母家辱骂郑老师“屙出来的屎能把猪大牙崩掉”的话了。


二大娘飞快地跑回家,发现她家的孩子正在猪圈里屙屎。小孩大小便爱玩点花样,屁股专门对着冻屎橛子屙。屁股挪开后,猪们以为整个大坨都是新鲜的,迫不及待地上去吃,一口咬下去,咬寸了,嘎嘣一下,鲜屎包着的冻屎橛子就把猪牙崩掉了……


二大娘把这个发现传播给了左邻右舍,左邻右舍又往外传播,一传十十传百,我们那一带的人都长见识了——屎确实可以把牙崩掉。


二大娘不但把这个发现传播给了大家,还把她的建议告诉了大家——“以后屙屎不要把腚对着冻屎橛子”。


她还建议大家每天早晨到猪圈里在冻屎橛子旁边笼上把火,把屎烤软,猪们吃的时候也顺嘴,人蹲坑的时候也暖和,烧出的麦秆灰还能沤肥,一举多得。


从现在的角度来看,二大娘不但是发现问题的人,还是提出解决问题办法的人。以前我在网络上被人喷过,说我们这类人总爱抨击现象、提出问题、给人添堵、给政府添乱,却给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想想确实挺惭愧的,我们应该向我这位二大娘学习——发现问题以后,给出解决问题方案的一二三,才准开口说话。


那段时间,我们那一带很多村子每天早晨都冒出滚滚灰烟,伴着灰烟散发着阵阵恶臭,打的人睁不开眼,比现在的雾霾还酸爽。


后来上面出了政策,说是原则禁止焚烧麦秆,严厉禁止烘烤大便。现在想想那次政策还是有水平的。


原则禁止焚烧麦秆,意思是还有回旋的余地,并不是完全禁止,因为都知道,农村冬天烧火取暖,靠的主要是麦秆,要是全面禁止了,那还不得冻死人?这叫做以群众的利益为重——即便为了什么什么大局什么什么大计,群众的眼前利益也要照顾到。


严厉禁止烘烤大便,意思很明确:烘烤大便不是必须的,且会造成恶劣的后果,所以没有回旋的余地。


其实很多人内心里并不很乐意每天早晨烧麦秆烘烤大便,但别人家都烧,自己家不烧就觉得吃亏了就像很多官员看到其他人都在贪污,自己不贪污就觉得吃亏了一样。


现在上面下来政策了,大多数人家顺水推舟就坡下驴,不再烧麦秆烘烤大便了——毕竟每天一早被屎腥气熏得睁不开眼的滋味并不舒服。


也有很多群众不买账,他们认为自己屙的屎,自家的猪没吃上,就是浪费,而且是极大的浪费——两斤屎一斤肉啊


鉴于这些群众的不明事理,有关部门派人到屎情严重的村里蹲点,据说这些蹲点干部的蹲点费比以往高很多,因为多了一笔不菲的健康卫生费。


蹲点干部一大早起床,在村子里到处转悠,一旦看到哪里冒烟,就带人迅速跑过去,打一桶水,冒着扑鼻子扑脸的屎腥气冲进猪圈,把火浇灭,然后把这家人教育一番,宣传一下当前的政策。


二大娘是坚定的顽固分子,蹲点干部给这类人家起了个外号,叫做烤屎钉子户。


二大娘家以前八点钟去猪圈烤冻屎橛子,为了跟蹲点干部躲猫猫,他们家提前到六点就开始烤冻屎橛子,再后来提前到四点、三点。


有一次,蹲点干部半夜三更顺着味道找到二大娘家,把二大娘训斥了一顿,说这才几点,你就开始点火,那屎都还没冻硬呢,你就烤来烤去,这不是多此一举么?你还不如让家里人屙完之后,直接把猪叫醒,让猪吃现成的。


二大娘有些狐疑,她认为这么冷的天,应该冻硬了,一边嘟囔说我就不信这么冷的天冻不住一泡屎,一边用脚踢了踢那泡看起来已经冻硬了的屎。


没冻硬,只冻住了一层薄皮儿,薄皮儿被踢破后,新鲜的黄屎粘了二大娘一鞋——这下二大娘信了蹲点干部的话。


信了归信了,但嘴不能软,二大娘反驳说,半夜三更把猪轰起来,哈欠连天的,它不掉膘啊?


这告诉我们一个道理——不光是干部,有时候普通群众也会犟嘴。


那天半夜三更的,并没有对着摄像机,那位蹲点干部却表现出了罕见的耐心。他说,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这话听说过吧?猪跟马是一个道理,猪无夜屎不胖,你寻思寻思,就算是人,半夜起来吃上一顿好的,是不是也上膘?


没有摄像机的情况下,那位蹲点干部表现出的耐心,让老百姓们觉得很稀奇,所以那天晚上的场景才被流传得这么细致。“猪无夜屎不胖”也成了当地的养猪圣经。


那天晚上,二大娘觉得蹲点干部说得很有道理,今天之后其他群众也觉得蹲点干部说得很有道理。


这事儿总算消停下来了,每天早晨大家再也不用承受那打鼻子打眼的屎腥气了。


还有必要多提几句。后来那位蹲点干部辞职了,开办了一个饲料加工厂,在我们那一带曾经很有名气——那些年,当地家家户户的猪都吃过他们家的饲料。


后来为了锁定饲料成本,他们家通过期货进行套期保值——在期货市场做多豆粕。这位曾经的干部,一直都很稳。可他的儿子太贪心,前几年不甘心期货账户上的浮亏,背着他大量补仓,被一波带走了……


这些构成了我对那年冬天的整体印象——那年冬天特别冷,天寒地冻的。


50

父亲第一次用那把改装过的镰刀,是在这年一个特别冷的早晨。他用那把刀杀了一只鸡——确切地说是杀了半只鸡。


话题叉到这里,很多读者可能并不满意——本以为这篇是要解开上篇留下的扣儿,怎么又扯到杀鸡上了,而且还说得玄咕隆咚的,杀了半只鸡?


其实我也很想在这篇把上篇留下的扣儿解开,为了避免记忆的偏差,我还特地打电话问父亲,那年你被村长家找人打了,后来三舅把村长家怎么着了?


当然,我问的时候语气没这么直接——无论搁谁那儿,被人打了总归不是光彩的事情,是不愿意被人重新提起的,哪怕时隔多年,几乎成了历史。


当时父亲沉思了一小会儿,似乎在回忆,之后说了这么一句:“我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天寒地冻的……”


母亲在一边插嘴说,那年你用那把破镰刀杀鸡,杀了半天没杀死。


写到这里,有必要给大家科普一个小常识,也算是对读者“你记忆力真好,那么多年前的对话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一个解释。


表示有人说话时,“说”字后面如果带了冒号,并把后面的内容用引号引起来,表示完全引用说话人的话;如果说字后面带的不是冒号引号,表示作者转述说话人的话。


细心的读者一定发现了,我用的基本上都是第二种方式。也就是说,那些对话并不是说明我的记忆力好,居然把多年前的对话记得清清楚楚——我只有个大概印象,凭着印象转述别人的话而已。


父亲的话勾出了我对“那年冬天特别冷,天寒地冻的”的回忆,母亲的话则勾出了我对父亲杀了半只鸡的回忆。


既然回忆已经涌出,就没必要克制,所以记录下来了。至于后来三舅把村长家怎么着了,也会随着回忆涌出,大家不要着急——相信我,高潮需要前戏的铺垫。


过年前,家家户户杀鸡,下刀前还要念叨几句“鸡啊鸡啊你别怪,你本是人间一盘菜”。


父亲端来小半碗凉水,在凉水里撒了盐,把碗放在家门外的地上——杀鸡一般在家门外动手,这碗是用来接鸡血的。


接鸡血并不是因为血液崇拜,也不是效仿文革初期在老干部中间流行的“鸡血疗法”。只因为农村日子过得细致,不舍得把鸡血扔掉——把鸡血接到碗里,冷凝后,下到滚开的锅里,做成一小块儿鸡血豆腐,鸡血豆腐切成细条,拌上胡萝卜丝,味道倒也不错。


关于“鸡血疗法”,有必要补充几句。我们常说的“打鸡血”,源自于文革时期盛行于上层社会的鸡血疗法。


一唱雄鸡天下白。那时候很多人认为,在皮下组织注射白公鸡的血,能让人精神焕发,食欲大增,可以起到增强体质延年益寿的作用。


还说打鸡血可以预防和治疗包括感冒、咳嗽、发烧、中风、脚气、痔疮、不孕、不育、阳痿、早泄等病症——比老中医还玄乎。


很多人冒着被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风险,也要养上几只大公鸡,尤其是白公鸡——为的就是抽公鸡的血,打到人身上。


有人出来为鸡血疗法站台,鸡血疗法盛极一时,甚至差点成立了中央鸡血研究会。可见研究会这种东西,未必如印象中那么高大上。


医学界类似这样的黑历史还有很多,类似鸡血疗法,针刺麻醉——简称针麻,也曾经盛行一时——在患者身上用针扎几下,就开始下刀子为患者动手术,能不能挺得住,完全看患者的革命意志是否坚定。


还是那句话:历史长河滚滚几千年,真理只是偶尔出现罢了,大多数时候都是随波逐流而已。


父亲端来碗,抓住大公鸡,右手小拇指勾住鸡的一条腿,虎口从两个鸡翅膀底下叉过,伸出来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鸡脖子——这是当时杀鸡时拿鸡的标准动作——这样一拿,鸡就动弹不得了,类似巴西柔术里的十字固。


标准动作也有适用范围——当时的鸡都是笨鸡,个头比较小,一个手可以拿住。现在的鸡都是肉食鸡,个头比较大,一个手根本拿不住,标准动作也就不标准了。可见标准也是有时效性的,不能一条标准走到黑。


父亲右手把公鸡“十字固”,左手撕下鸡脖子上的几小撮鸡毛——要在撕掉鸡毛的位置上下刀子。一边撕一边念叨:“鸡啊鸡啊你别怪,你本是人间一盘菜”。


我蹲在旁边跟着念叨,还配上了腔调:“鸡啊鸡啊你别怪,你本是人间一盘菜,忆——盘菜”。一边念叨一边流口水——那时候是真馋啊,对着活鸡都能流口水。


本应一气呵成的流程,忽然尬住了——居然忘了拿菜刀。一般都是用菜刀杀鸡——拿过菜刀,在磨刀石上磨几下,保证刀刃锋利,有时图省事,在水缸的缸沿儿上磨几下,也能起到效果。


父亲隔着大门对着院子喊,刀呢,把刀拿过来。


母亲正拿着菜刀在厨房里剁肉丸子,duang,duang,duang的,一声响过一声,根本没听到父亲向她要菜刀。


我跟父亲说,爸你等着,我跑回去给你拿刀。说完我起身推开门往家里跑。


父亲的声音在身后说,让你妈把刀拿过来,你别拿,别割着手


我早已跑进了院子,根本没听清父亲说的话。来到院子,拎着父亲自行车上挂着的那个提包就跑回来了——我知道父亲的提包里有把刀。


父亲看我拿着提包跑回来,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使劲儿梗了梗脖子,把什么话咽回去,然后吐出几个字:“行,这也行?”


父亲右手掐着公鸡,左手从提包里摸索出那把改装过的镰刀,那刀的刀刃被磨得发白,看上去很锋利——让人不由得小心翼翼的那种锋利。


父亲用刀在鸡脖子上来回剌了几下,然后把刀放下,鸡血粘在刀刃上,红艳艳的。空出的手赶紧捏住鸡嘴,把鸡脖子伸开,切口对着那个准备好的碗,鸡血开始往碗里流……


看到鸡血流得差不多了,把鸡往远处一扔。


比较好的情况下,这时候鸡会倒在地上,然后扑棱几下——如果扑棱的时候能有几次腾空而起就更好了,扑棱完两腿蹬直,彻底死去。之所以说这是比较好的情况,因为剩余的鸡血会随着鸡临死前的挣扎迅速灌注到全身,鸡的味道更加鲜美。


比较一般的情况下,这时候鸡彻底不动了,直接死掉了——这就有点杀过头了,或者说往外扔晚了,没了鸡血灌注到全身的过程。


那次父亲遇到的是第三种情况,扔出去之后,那只公鸡稳稳地站住了,不但站住了,而且还用嘴到处啄,时不时地用爪子刨几下地——跟正常鸡没什么两样,就跟没挨过刀一样。


这下尴尬了。


父亲跑过去,费了好大劲,重新把鸡抓回来——再杀一次。


这次杀完,扔出去之后,那只公鸡又稳稳地站住了,这次没到处啄到处刨,不过比乱啄乱刨更过分——它跑到院子外的鸡群里,端起了母鸡。它踩在一只芦花母鸡的后背上,用嘴啄住母鸡的后脖子,把自己身子的后半部分使劲儿往下压——死到临头居然还要风流一把。


我当时不懂这两只鸡在干什么,在旁边喊,快看,两只鸡打架了。


这下父亲更尴尬了,差点把鼻子气歪了。


父亲又跑过去,费了好大劲,再次把鸡抓回来——再杀一次。


再次杀完,扔出去之后,那只公鸡倒是没往鸡群里跑,而是扑扇着翅膀腾空跳上了门口的草垛,又从草垛跳到了墙头,又从墙头跳上了门楼子。站在门楼子上开始打鸣,一个接着一个地打鸣,声音很高亢,丝毫听不出它已经被放了半碗血。


父亲拿着一根竹竿去捅那只公鸡,想赶紧把它从门楼子上捅下来,别让他再叫了。那只鸡在门楼子上和父亲躲猫猫,就是不下来,得空伸长脖子打一个鸣儿。


这下把周围所有的公鸡都招起来了,鸡鸣声此起彼伏。太阳都快落山了,公鸡们开始雄鸡一唱,这不是暗讽雄鸡一唱天下黑么?太不顾大局太不讲政治了,搁以前这就是反动啊。


说到这里,有人可能觉得不真实——你们家的公鸡一叫,其他人家的鸡就跟着叫?


其实这不是谁家的公鸡的问题,所有的公鸡们都这个德性——只要听到其他公鸡在叫,就会跟着一起叫,不论谁家的。


你们一定听过鸡鸣狗盗的故事,孟尝君从秦国出逃,来到函谷关,鸡还没叫,不允许开关,孟尝君的手下就学鸡叫,引得周围的鸡一起叫。


以前的小学课文《半夜叫鸡》也有类似的描述,周扒皮为了让长工们早点去干活,半夜爬到鸡窝里学鸡叫,全村的鸡跟着一起叫,鸡一叫,长工们就得起床去干活。


十来岁那年,在一个晴天满月的夜晚,我曾经捏着自己的脖子学过几句鸡叫,引得周围的公鸡一起叫。母亲呵斥我说,你这是要学周扒皮啊。


炉子上烧的水已经开了——那是为了拔鸡毛烧的水,还没见父亲把鸡杀回来,母亲就出来看看。发现父亲在和那只公鸡躲猫猫,接鸡血的碗已经接了多半碗血。


了解情况之后,母亲没好气地对父亲说,大过年的,你让它挨几刀啊。


父亲指了一下地上那把改装过的镰刀,愤愤地对母亲说,还不是因为叫你拿刀你不拿,你儿子拿给我这把破刀?


母亲立刻顶回去,破刀是谁磨出来的?要不是你天天在提包里搁着把破刀,小孩儿能给你拿出来?小孩儿小,什么事儿也不懂,好的歹的分不清,你这样对小孩儿影响很大,你知道么?赶紧把那破刀收起来,以后你别再成天拿着。


父亲没话了。他们两口子铁青着脸,一人拿着一根竹竿往下捅那只公鸡。果然是人多力量大,那只公鸡很快就被从门楼子上赶下来了。


父亲准备再杀它一次。母亲说,算了吧,大过年的,杀了这么多次都没杀死,给它包一包吧,看看能不能活。


我清晰地记得父亲当时的神情——他嘘了一口气,表情一下子变得很轻松。


这是很容易理解的——无神论并没有那么深入人心,农村人甚至所有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迷信。这只鸡被杀了三次,被放出了大半碗血,还能欢蹦乱跳的,确实很邪性,这给父亲带来了不小的心理压力。


这种心理压力一部分来自于传说中的神神怪怪,另一部分来自于人人皆有的不忍之心。


其实作为一个人,有这种心理压力未必是坏事儿——很多残忍的事儿,很多不堪回首的事儿,之所以能够发生,就是因为当时的人没了这种心理压力,或者说因为其他更大更恐怖的力量迫使他们压制了这种心理压力。


这种情况下,如果让父亲接着杀那只公鸡,他作为家里唯一的成年男人,有责任也一定能把这只公鸡杀死。


虽然已经念叨过“鸡啊鸡啊你别怪,你本是人间一盘菜”,但他的内心更渴望放过那只公鸡。


父亲轻松了,而我呢,立刻担忧起来,拉着父亲的衣角,仰着头问父亲,今年过年咱们不吃鸡了么?


父亲说,吃,咱明天去集上买两只鸡回来——买那种已经杀好了,拔完毛的。


母亲说,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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