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被人打了
  admin 发表于 2017-12-31 18:11  分类:热眼旁观  47 次阅读  0条评论

接上篇《老五当的是养猪兵,在部队里他是专门伺候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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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晨,我在村口没能等来父亲。母亲到村口叫我回家吃饭,说可能是别人跟你爸爸换班了。


在回家的路上,母亲说,总觉得今天好像多了点什么。但母亲又说不出到底多了什么。


我说,是不是因为今天咱们村的大喇叭又响了,多了大喇叭声?


自从父亲兄弟几个把村长兄弟几个家打砸之后,村长家树上那两个象征着这家是村长家的大喇叭很长时间没响过。那天早晨却忽然又响起了音乐——响的是什么音乐,我已经忘记了,但肯定不是《上海滩》主题曲。


母亲恍然大悟,说对,怎么今天大喇叭又开始放音乐了?停了不到三秒,母亲背着我匆匆往大伯家跑去。


大伯一家刚吃完饭,大娘在水池子旁洗碗,大伯在院子里准备农具。看到母亲带着我急火火地赶来,大伯放下手里的农具。


不等大伯开口说话,母亲说,往常这个时间孩子他爸爸早就回来了,今天不知怎么还没回来。


大伯说,是不是跟别人倒班了?


母亲说,有可能倒班了。


母亲又说,咱们村的大喇叭今天又开始响了……


大娘插嘴说,不说我还没在意,自从上次那一闹,咱们村大喇叭就没响过,今天怎么又响了?


大伯说,你们先在家等着,我骑车去迎迎。


大伯推出自行车,捏了捏轮胎——好久没骑,车没气了。他喊在屋里写作业的堂哥把气筒拿出来。堂哥拿着气筒,嗖地从屋里跑出来,递给大伯。


大伯一边给自行车充气,一边安慰说,不用担心,应该没什么事儿,咱们村的老规矩,村里人的矛盾都在村里解决,不可能在村外把人给怎么样了。


大娘一边洗碗一边嘟囔说,你看看那间人家对咱家他奶奶行的事儿,真保不齐他们能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


行了!他二婶子还在这里,你看你这张嘴。大伯一边愤愤地说一边快速压了几下气筒,然后拔下气筒,拧了拧气门嘴,踢开车撑子,骑车就走了。


大娘已经洗完了碗,一边擦手一边安慰母亲说,肯定没事儿,咱到屋里一块儿等等吧。


母亲说,不了,我和小孩儿都还没吃饭呢,小孩儿也饿了,得回家吃饭了。


大娘说,我们刚吃完,锅里还有热菜,在这里吃点吧。


母亲说,不了,上次赶集碰见孩子他三舅,说这次逢集过来接小孩儿去他姥姥家住几天,差不多也该到了,我们先回家,待会儿约莫着时间我再过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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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的孩子他三舅也就是我三舅,是母亲的三弟我曾经对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母亲有四个弟弟,按照顺序,母亲是老大,然后是老二、老三、老四、老小,按理说我应该管他们分别叫妈、二舅、三舅、四舅、小舅,但为什么我管他们分别叫妈、大舅、二舅、三舅、小舅呢?


再拓展了一下:如果母亲不是老大,是老三的话,我是应该管他们分别叫大舅、二舅、妈、四舅、小舅呢,还是应该管他们分别叫大舅、二舅、妈、三舅、小舅呢?再如果母亲有个妹妹,然后是三个舅舅,我应该管他们分别叫妈、二姨、三舅、四舅、小舅呢,还是应该管他们分别叫妈、大姨、二舅、三舅、四舅、小舅呢,还是应该管他们分别叫妈、大姨、大舅、二舅、小舅呢?难道可以也有大姨也有大舅?如果可以也有大姨也有大舅,那么是不是可以也有小姨也有小舅如果母亲只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我是管他们分别叫妈、大舅、大姨,还是管他们叫妈、小舅、小姨呢


我拿着这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问过奶奶,为了方便表达,我用小树枝在地上把各种情况画出来,一边画一边问,把奶奶家的小院子都快画满了,也把奶奶问得有些不耐烦了:让叫什么,你就叫什么,哪那么多如果。


奶奶的不耐烦丝毫没打断我对这个问题的热情,我换了个问题接着问,如果你有个闺女,我应该管她叫姑,如果她是老大,我肯定管她叫大姑,如果她是老二,我可能也得管她叫大姑,问题是,如果她是老小,我是不是还得管她叫大姑?


刚才奶奶有些不耐烦,这下变得十分不耐烦,甚至有些狂躁——本来奶奶对着簸箕摆弄针头线脑,忽然把手里的针头线脑重重地摔在簸箕里,双手狠狠地挠了几下头,大声说,小包子,你是要疯啊!


还没等我说话,她又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说,哎,其实你是有个姑。


我说,啊?怎么从来没见过她呀?我得管她叫大姑还是小姑还是什么姑?


奶奶叹了口气接着说,你那个姑没赶上好时候,死的时候不到半岁。


我若有所思地说,比我还小啊,那应该是小姑。


奶奶再也不理会什么大姑小姑的问题,自顾自地说,那些年大家都挨饿,刚出生的小孩,没奶吃,也没细粮——细粮都被收上去了,现在想想这伙儿狗屌操的真狠啊,比鬼子汉奸国民党都狠啊,一点也没给留,说好了收上去还要发下来,结果一粒粮食也没见着。


奶奶接着说,好不容易你爷爷去找了点玉米糊糊、红薯糊糊,她根本吃不下去——这也是命啊,有的小孩儿就能吃下去,她就是吃不下去,也不知道她上辈子是个什么,这辈子托生到咱家里,待了不到半年就没了。


奶奶继续说,你说她怎么就吃不了玉米糊糊红薯糊糊呢,我也是,那时候怎么一点奶也没有呢?你爷爷抱着她到处去借奶——那个年头上哪儿去借?家家户户都饿得难受,有的还饿死人。


奶奶忽然话锋一转,现在可不一样了,现在算是条件好了,你看你大娘,生完你妹妹还涨奶。


这事儿我是有记忆的,大娘生下了一个妹妹,没过多久我就被妈妈领到大伯家,要我帮着妹妹一起吸大娘的奶水。妈妈说你大娘的奶水太多,你妹妹吃不完,你得帮着吃一吃,要不然就浪费了。


奶奶接着说,你爷爷抱着小孩走街串巷地找奶,那时候哪有涨奶的,自己的孩子都不够吃——碰上好心的,人家让吸两口,碰不上好心的,就得饿一天。更要了命的是不让农民到城里去,说是怕农民到城里要饭,要饭对国家有影响——操他妈了隔壁的,国民党日本鬼子占着城的时候都没这么狠啊。


奶奶已经沉浸在回忆里,我也像听故事 一样认真听,中间时不时插一句——后来呢?


有时候看着小孩实在饿得受不了了,你爷爷就把自己的胳膊剌开一道口子,淌出血来喂她,你还别说,一开始她倒是真能吃下去,要不后来我常寻思她到底是个什么物托生过来的。


听奶奶说到这里,还是小孩的我已经能感受到恐怖了。奶奶继续说,吃了几次就不吃了——血那玩意儿发腥。再后来,我把我的头发铰下来,你爷爷拿着头发不知去哪儿换来一把白面,还差点被当投机倒把抓住。


奶奶接着说,那时候砸锅卖铁大炼钢铁,家家户户都没锅了,你爷爷到你屌球四爷爷家借了一个铁罐罐,一把白面掺着三大把榆钱,熬了一铁罐现在喂鸡鸡未必吃的那么个东西,小女孩倒是吃了大半罐儿,看样子是吃饱了——出生后第一次吃饱肚子,也是第一次见她脸上有笑模样。


哎呀,小女孩笑起来就是比小男孩喜人啊,你看你大娘家那个妹妹,笑起来咯咯的,又响又脆,真是好听。奶奶完全不顾我这个听故事的小男孩,自顾自地夸起了小女孩。


奶奶继续说,一辈子就见了她这一次笑模样,第二天把剩下小半罐儿白面榆钱糊糊掺上水,热了热,再去喂她的时候,她一口也不吃了,喂进去就吣出来,喂进去就吣出来,不到中午就没气了。


奶奶接着说,小女孩没气了,到了晚上,身子都凉了,你爷爷把小女孩挎在提篮里,蒙着个包袱,和你屌球四爷爷到外面把她给埋了。回来你屌球四爷爷给村里人一人写了一张外出讨饭证明,就甩手不当村长了(见《没了纲常了,今天弄出几条人命也无所谓了(二)》)。


奶奶继续说,第二年埋小女孩那点儿地,长出的苗又高又壮,麦子能长到一人高,一个麦穗顶其他麦子七八个麦穗——小女孩是吃了白面走的,埋到地里又长出这么大的麦穗,我寻思小女孩可能是麦子成精托生到咱家的。


我说,啊?那么高的麦子,那不成了玉米杆子了?那么大的麦穗,那不成了玉米棒子了?是不是你记错了,应该是玉米?


奶奶立刻反驳说,到老我也不可能记错,玉米什么样,麦子什么样,玉米什么时候长,麦子什么时候长,我能不清楚?那年我还留了几穗麦子当种儿,不过种下去再也没长出那么大的麦子,后来我做梦都想再看看那么大的麦子啊。


我没有话说,奶奶接着说,之前到处吹着说亩产多少多少斤,都是假的,不过从小女孩儿那块地来看,用死人垫地当肥料,可能真能达到亩产卫星,幸亏上面没人知道,要是有人知道,为了拿高产放卫星,还不真把人埋地里当肥料啊——说不定还得要求用不到半岁的小女孩垫地,狗屌操的什么事儿干不出来啊。


最后奶奶总结说,要不说看到小孩吣食吣奶就得赶紧去治呢。


奶奶总结完之后,愣过神来,又开始摆弄她的针头线脑。我听完之后,也忘了之前一直纠结的大姑小姑,大姨大舅问题。


43

那天我和母亲回到家,正在吃早饭,三舅开着他的摩托车来了。那时三舅还年轻,还没结婚,曾经跟着姥爷去东北待过几年,在东北赚了点钱,回家买了辆摩托车,用姥姥的话说,整天开着摩托车到处疯。


之前三舅到我们镇上赶集买东西,刚好遇到母亲,说下一集到我家把小孩儿——也就是我,接到姥姥家待几天。果然来了。三舅看我们正在吃饭,就疑问,怎么才吃饭,姐夫去哪儿了?


我记得那天三舅带了一大包油条,一大包油炸馓子,还有一包橘子。母亲说,你以后别乱花钱,攒着钱你还得结婚呢。


三舅说,咱村前街上的二叔在集上炸油条炸馓子,刚好看见我,我说到这里接小孩,他非得连油条带馓子包了两包,给钱他不要。


母亲说,那也不能要人家这么多东西啊。


三舅说,没事儿,人情就是你来我往,都搞得清清楚楚不亏不欠的,就没味儿了


现在想来,这也是三舅人生哲学的一部分,正是这部分,让三舅跟各种人都有瓜葛——不是你欠我的,就是我欠你的,我想找你或者你想找我,随时有理由,不必再去找理由。用他的话说——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更顺畅


不要以为钱货两讫互不相欠句号结尾一定是好事儿,那样下次想跟你聊天还得重新起话头呢


三舅和母亲来回搭话的时候,我已经在那里嘎嘣嘎嘣吃馓子了。三舅又问母亲,姐夫去哪儿了?


母亲说,按说今天应该回来,可能跟别人换班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母亲让三舅再吃点,三舅说在家吃得饱饱的了,不吃了。母亲给三舅倒了一杯水,又继续吃饭,一边吃饭一边和三舅拉家常,我在那里嘎嘣嘎嘣吃馓子。


还没吃几根,大娘慌里慌张地跑来,在大门口就开始喊,他二婶子啊,快到我们家看看吧,他二叔在回来的路上被人打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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