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纲常了,今天弄出几条人命也无所谓了(二)
  admin 发表于 2017-12-13 21:17  分类:热眼旁观  77 次阅读  0条评论


上一篇本来是要接着《没了纲常了,今天弄出几条人命也无所谓了(一)》写的,但是写着写着就跑偏成《斗倒范大地主》了。不过这不是意外跑偏,这是有意识地跑偏,相当于插进来的番外篇,介绍事情的背景。


29

当时父亲他们兄弟三个把村长一家兄弟几个打了之后,有人开始撺掇大伯来当村长,撺掇的人还找了理论依据——父亲的父亲也就是我爷爷那一辈里,我那“屌球”四爷爷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任村长,现在风水轮流转也该转回来了。


在四爷爷12岁那年,跟着他的父亲——我老爷爷,半夜里去村前的河边为我党被杀害的同志抬尸体,被村里人视为第一大胆,都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四爷爷的父亲倒是谦虚,说这孩子胆子太大,本来想带他去见见死人,吓唬吓唬他,谁知没把他吓住。


但那晚上以后,四爷爷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没人知道为什么,从那晚上以后,12岁的四爷爷嘴里多了一个改也改不掉的口头语:“屌球”。这个口头语一直用到他去世,甚至成了他的外号。


拖回来的九具尸体里,有一具尸体没死透,被大家救过来了,临走之前留给四爷爷的父亲一个纸条,没写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只写了九个字:一命之恩必一生相报。


四爷爷14岁那年,他的父亲忽然得病去世,临死前说了三件事儿——兄弟五个在一起就没人敢欺负你们;只要手里有地就饿不死人;那张纸条存好,关键时刻可以救命。


后来他们兄弟五个确实在一起——兄弟五个盖的房子在同一条胡同里,一家挨着一家,那条胡同被村里叫做五大门。


四爷爷16岁那年被发展为党员,是全村第一个党员,跟着人家到处打土豪斗地主搞批判——我们村子是穷村子,没有土豪没有地主,连个上中农都没有,所以四爷爷只能跟着人家在别的村子斗。


新中国成立后,四爷爷被推到了村长的位置,那年他刚18岁。本以为家家有地户户有田,爷爷兄弟五个,人多力量大,家里可以过上好日子,谁知道没几年就搞农村互助组、农业合作社,变相把土地又收回去了,60年代初村里饿死人,“屌球”四爷爷给每家每户发了一张盖了戳的允许讨饭证明,然后甩手不干了。


人民公社形势一片大好,我们村里却整个村子都去讨饭,村长也甩手辞职,这成何体统?上面派人来调查,说四爷爷犯的是右倾逃跑主义。四爷爷说,屌球都吃不饱,不逃跑等死啊。


来人要把四爷爷批斗一番,“屌球”四爷爷就把写着“一命之恩必一生相报”的纸条裱起来,让四奶奶给缝在帽子前沿儿上。


都听说有个开口就带“屌球”的村长,12岁就从河滩拖回9具革命壮士的尸体,还救了一条人命,人家还留下了报恩的字条。所以也不敢把四爷爷怎样,何况“屌球都吃不饱”确是事实,就把四爷爷批评了几句,另选了一个姓金的当村长。


姓金的村长没当几年,文化大革命就来了,造反派打倒当权派。姓金的村长被造反派抓去,脖子上被挂上了几十斤重的大木头牌子,整天挨批斗、游街。可能是挂脖子上的大木头牌子把他的脖子压坏了,在随后的几十年里,那位金村长从来没抬过头。印象里他在任何时候都是深深地低着头,看别人,是用力把眼睛往上翻,就是不能抬头。四爷爷算是歪打正着躲过一劫。


那张写着“一命之恩必一生相报”的纸条后来没了。90年代,计划生育进入了疯狂阶段,四爷爷的二儿子超生,上面派人来抓,抓住押着往三侉子上拷的时候,四爷爷拦住了对方,拿出那张纸条,向对方求情。对方一把抓过来,扔在地上,用脚后跟跺了几跺,用前脚掌搓了几搓,那张纸条就被搓没了,临走丢给四爷爷四个字——“管个屌用”。


搞计划生育的人走了,有人上来安慰四爷爷,四爷爷说了一句——“屌球!跟这帮屌球的情分都用光了,屌球现在一点面子也不讲了。以前还屌球喊着人多力量大,现在屌球说不让生就不让生,屌球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然后清了一口痰,朝着三侉子的去向吐完,一摇一晃地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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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为有这种渊源,所以父亲兄弟几个把村长兄弟六个打了之后,就有人以此为理论依据,撺掇大伯去村长家把大喇叭搬到自己家里来,取而代之,甚至有人说大伯家那棵大白杨树特别适合放大喇叭。


说到这里,有必要再说几句大喇叭,这是农村村长地位的象征。村长一般会把大喇叭绑在自家院子的大树上。要到一个村子里找村长,不用问人,直接抬头看树就知道了。

一般抢喇叭这个过程不会太温和,大都伴着一场规模不等的打斗——其实我本来是想用械斗这个词的,但想了一下,械斗是持械打斗的意思,而村里因为抢喇叭发生的打斗未必都是持械的。


村长他们家抢喇叭就没持械,甚至连打斗都算不上。那年村长的兄弟老五当兵复原回来不到一个月,村长兄弟六个(包括那个还在读中学的老六),还有一行看热闹的,就浩浩荡荡地来到上一届村长家。


他们倒是很客气,村长跟上一届村长说,三叔(按照辈分论起来叫三叔),老五当兵回来了,我们来把喇叭搬家去放几天。


老村长没说话。他们兄弟六个,有的在下面收拾大喇叭的话筒、电源,有的在收拾上面下来的文件和村里订的报纸。老村长家的院子里挤满人了,在众目睽睽之下,老五爬上了老村长家的那棵大白杨树,把喇叭摘了下来。


村里来看热闹的都啧啧有声。一个说,你看老五上树那动作,跟咱庄户人就不一样,一看就是在部队里练出来的,这家伙肯定有两下子。


另一个说,谁不说是了,都知道老五当过兵,身手厉害,你看老村长,连气都没吭一下。


呦呦呦,你们快看,抱着三个大喇叭头子,离地那么高就直接往下跳,下来跟没事儿人一样。有人提示别人说。


那次村长兄弟几个,把大喇叭抱回家,挂在树上,安装调试完之后,对着全村用最大音量播了一天一夜《上海滩》主题曲——他们用叶丽仪“浪崩,浪喽”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向全村人彰示:现在我们家当村长了。


有人议论说,自从文化大革命以来,咱们村的村长就没有能当时间长的,现在他们家文的也有,武的也有,看样子要坐稳了……


也有人看破了似的说,这都是有渊源的,当年他家老头子在饲养室当饲养员,要不是因为死了头牛,被撸了,说不定他家老头子那一辈儿就当上村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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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兄弟三个用三把铁锨把村长兄弟六个打倒在村西的大路上,让全村人大跌眼镜。都没想到村长一家兄弟几个居然这么脆,尤其那个当过兵的老五,被踹到水沟里,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全程在沟里趴着上不了岸。


风言风语也传到了村长一家的耳朵里,他们自然是不甘心。他们也不相信自己兄弟六个真的打不过父亲兄弟四个(连我大伯在内),都认为那次事发太突然,如果真的摆开了打,自己一定能赢。


为了挣回面子,他们必须得当众扳回一城。听说我奶奶有病,每天打针吃药,不知道谁出的注意,他们最终用给我奶奶下药的方式来挑衅父亲兄弟几个。


按理说给老人下药这种卑鄙手段,应该藏着掖着才是,但为了起到更好的挑衅效果,他们故意把话透给父亲——都知道父亲兄弟四个从小没了爹,和娘相依为命,对他们的娘下手,一定能激怒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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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慢慢恢复过来。父亲说要去找老五他们算账。本来一项稳成持重的大伯说,空着手怎么去找人家算账?这回儿你们也别使铁锨了,老三,老四,你们两个回家拿四把撅头,拿块头儿大的,咱一人一把……


常打架的都知道,五砍不如一捅,十拍不如一敲。


如果两拨人械斗,大家都拿着刀片子,相互砍来砍去,一般死不了人——因为刀片子一般不会伤及要害(对于刀片子来说,要害只有喉咙),用刀片子主要是划破对方皮肉。想往深处砍,破了皮肉还有骨头挡着,刀片子的分量和人的力气往往不够——普通人打架很会拿出“大刀向鬼子们地头上砍去”的劲头。用刀片子互砍,死人的情况大多是没能及时救治,导致失血过多。


但如果有人拿着锥状利器或者刺刀匕首之类的往人身上捅,那可就要十分小心了,大腿根往上的躯干部位,随便捅开一个深窟窿,都有可能短时间致命——躯干部位面积大,里面藏着各种脏器,不管从正面还是侧面,一尖子扎下去,根本把握不住力度,很容易就伤到了某个脏器。


所以,双方打架,如果发现对方拿着锥状利器或者刺刀匕首之类的,哪怕对方只有一个人,己方有几十个人,也要特别小心——说不定就被人家以小博大弄出人命。


现在很多司机,为了防止遇到路怒一族,跟双方打起来吃了亏,会在自己的车里备上一把半米多长的尖刺。我奉劝还是把尖刺收回去——真捅出去,太容易出人命了。哪怕你换成个大刀片子也比尖刺安全些——而且大刀片子拿出来更有气势更容易吓唬人。


农村里打架很少用刀,就地取材用铁锨、撅头这类农具的比较多。铁锨就是抡起来往人身上拍的,被铁锨拍的时候,受力面积大,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尤其是在农村,大量的劳动把人练得皮糙肉厚的,一铁锨拍下来,用膀子迎着一扛,顶多膀子被拍麻了,不至于受重伤出人命。


用撅头就不一样了,那玩意儿像个带了尖儿的锤子,抡起来虎虎生风——重量大,受力面积小,敲中一下,不把骨头敲碎,也能把骨头敲断。农村过去杀猪杀牛的时候,并不是上去就拿着刀子捅,往往先用撅头一下子敲晕了,再动刀子。


平时农村里打架,如果双方都拿着铁锨这类轻武器,潜在释放一个信号——双方都愿意把伤亡程度控制在轻伤,避免重伤,只要把对方打倒或打跑即可。如果有人拿着撅头这类重武器,意思是说管不了那么多了,打死活该——这种情况真要打起来,经常会打出几个残疾人,甚至打出人命。


那天大伯阴着脸吩咐三叔、小叔去拿撅头,而且要块儿头大的,大家都知道这事儿真的玩儿大了——大伯不是一个经常发火的人,但越是这样的人一旦发起火来更吓人。


母亲怕出事儿,觉得老人已经缓过来了,没必要再大动干戈了,想开口劝,被大伯直接一句话怼回去了——这时候娘们家家的都把嘴闭上。大娘婶子还有母亲都不敢再说话劝。


现在想来,那天大伯之所以恼火,并不完全是因为他们的娘被人害得去鬼门关转了一圈儿,为了面子的成份也很大——当时全家人以为奶奶要没了,哭作一团,还招来了很多人跑过来看,大伯还张罗着让人到邻村卖布的那里买白布做孝衣。这气谁受得了啊,匹夫一怒也得怒啊——要不以后全家人在村里如何做人?


33

在三叔小叔去拿撅头的功夫,大伯让父亲去找纸笔,让何医生把事情的经过写下来,签上名按上手印。大伯是这样说的——你把事儿在这张纸上交代清楚,到时候在他家里用大喇叭念给全村老少爷们儿听听。


何医生写的那张交代材料一直放在了奶奶家的抽屉里,后来我识字了,经常在奶奶家东翻西翻,翻出来看过几次。奶奶去世之后,这些东西一并烧掉了,现在已经了无痕迹,我倒是大概记得上面的内容。以下,名字我都用符号代替——XXX是村长的名字,OOO是大伯的名字。


“我是何医生,我是何医生,昨天晚上我被XXX兄弟硬逼着,我被XXX兄弟硬逼着,在OOO他娘用的药里下黑手。我是何医生,昨天我被XXX兄弟硬逼着,在OOO他娘用的药里下黑手,导致OOO他娘差点死过去,导致OOO他娘差点死过去。”


说到这里,不得不说何医生也算是个老实人,可能他听惯了喇叭题——通过大喇叭对外讲话通常把重点内容连说两边以上,知道自己的材料要在喇叭上念,他写的交代材料也是照着喇叭题写的——对着大喇叭直接念出来就可以,不用自己去找重点。


临出门之前,奶奶半是呻吟半是求地跟大伯说,你们跟人家打架,别弄出人命啊,照着屁股蛋子肉厚的地方捶几下意思意思就行了。


大伯有点哭笑不得,娘啊,你命都差点被他们给害了,还管他肉厚肉薄啊。


兄弟四个一人拎着一把撅头(正常干农活,撅头都是扛在肩膀上的),后面跟着何医生,再后面是一群看热闹的,浩浩荡荡来到老五家——距离老五家最近。


34

老五家的门锁着,父亲兄弟几个用撅头砸门。几撅头下去,就把门刨开了。周围很多看热闹的,没人敢上来劝——他们四个人的眼睛里都喷着火,谁也劝不住。


父亲兄弟几个冲进老五家的院子——院子里没人。大伯吼了一嗓子——能砸碎的都砸碎!


院子里面叮叮当当地响,院子外站着一堆看热闹的和无所适从的何医生。不光是门窗玻璃,衣柜镜子,锅碗瓢盆,兄弟几个连床也给人家劈了。据说父亲想把人家的屋墙也给刨开个窟窿,被大伯止住了,说还得留着力气去另外几家。


从老五家出来,一行人又来到老三家——老三家距离老五家最近。也是家里没人,父亲兄弟几个同样一套流程,把老三家的家当砸得稀巴烂。


村长、老二、老四兄弟三个住在同一条胡同,估计老五和老三两家人都聚在村长家。


父亲兄弟几个还有何医生,后面跟着一群看热闹的,一行人穿街走巷,来到村长家那条胡同口——这次没从近到远挨着砸,而是直奔最里面村长家。


原来紧跟在后面看热闹的吃瓜群众没人再跟进胡同了——估计是怕胡同太窄,打起来伤到自己。大家拥堵在一个肯定不会被伤到,又能看清楚胡同里发生什么的位置上。后面的人往前挤,前面的人挡着不让后面的人把自己挤得过分靠前,还要设法保住自己的领先位置。


村长家的门没锁,被大伯一脚踹开,这次连同何医生一起进门。村长兄弟五个,还有他们的老婆孩子将近二十几口子都在村长家里。


进门以后,大伯抡起撅头,当着将近二十几口人的面,把村长家的水缸砸碎了。然后当着何医生的面,指着村长一大家子吼——下药祸害老人,你们这家人没了纲常了,今天弄出几条人命也无所谓了。


接着又是抡起撅头开始砸家当。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现在父亲兄弟几个命也不打算要了,脸也不打算要了,挥起的撅头还那么愣——那四个撅头碰到什么什么就稀碎。


村长家的人自知理亏,看着四个十多斤重的大撅头挥来舞去的,吓得老婆哭孩子叫,也不敢上前——被那玩意儿碰一下,真要出人命的。当时在村西大路为了救自家的男人,村长家的女人们撒泼上来抓挠父亲兄弟几个,现在也噤了声,不敢说话,不再撒泼。


在父亲兄弟几个专心砸东西的时候,村长组织一家人三五一堆地撤出了院子——他们心里也有数,自己理亏,跟人家拼命也提不起气,今天不让人撒完气,是不会罢休的。


村长家的人都撤了,大伯把何医生引到村长家的堂屋里,让他在话筒前坐下,打开大喇叭,把音量调到最大,开始念他写的交代材料。大伯要求何医生一直念到不让他念为止。


何医生的声音一开始有些颤抖,慢慢地就变得自然了,最后甚至脱稿即兴发挥了——对着话筒讲的内容不但包含了交代材料上写的内容,还对时间、地点、过程进行了详细的描述。


何医生的声音飘到了村子的每个角落,像一记记巴掌抽在村长一家人的脸上,喜欢看热闹的村民,对村长家有很大意见的村民倒是都过了瘾了。


躺在床上的奶奶和在奶奶家照看的大娘婶子还有母亲都从大喇叭里听到了声音。奶奶不停地念叨,这几个愣头青还真去了,别把人打坏了,照着屁股蛋子肉厚的地方捶几下意思意思就行了。


奶奶的担心是多余的。这次父亲兄弟几个和村长一家人没发生任何肢体冲突,从头到尾都是父亲兄弟几个在挥着撅头砸人家的家当,村长一家人躲出了胡同,躲得远远的。


这下在胡同口看热闹的吃瓜群众为难了——实指望双方会打起来,结果并没打架,只是砸东西。本来集中看双方在一个地方互殴就可以了,现在分成了两拨:走出胡同的村长一大家子,在里面叮叮当当砸东西的兄弟四个——还有在里面念交代材料的何医生。


村长家砸得差不多了,留下何医生继续对着大喇叭念材料。父亲兄弟几个拎着撅头来到隔壁老二和老四家,又是一顿砸——能砸碎的都挨了一撅头,砸不碎的也用撅头刨上几下。


重新回到村长家,何医生还在即兴发挥地念材料。小叔问大伯说,要不要把大喇叭给搬回去?


大伯说了句,搬个屁!


何医生从座位上让开,大伯对着大喇叭的播放设备,一撅头下去,大喇叭传出刺耳的“吱——”一声,再一撅头下去,就没音了。


走出胡同,三叔问大伯说,他们老宅子还去不去?


老宅子就是村长父亲家,村长兄弟六个,前五家都被砸了一遍,老六还没结婚,跟村长父母住在老宅子上。


大伯说,算了,这个仇口算是结下了,估计他们一家子都聚在老宅子那里,真逼急了弄出人命也不好收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口恶气也算是出了,差不多了,没必要再去折腾了。


父亲兄弟几个也做好了结仇的准备。没想到报复很快就来了,这次是直接针对我父亲。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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