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纲常了,今天弄出几条人命也无所谓了(一)
  admin 发表于 2017-12-06 18:12  分类:热眼旁观  338 次阅读  0条评论

接上篇《有你这样当老婆的么?学学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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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去世那年我在外地上大学,告诉我消息的是我叔,他在电话里说,包子啊,你奶奶没了。

我说,你放狗屁,你奶奶才没了。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我那叔的电话又打过来,腔调里带着委屈说,喃,怎么成了我放狗屁了,你奶奶真的没了……

从奶奶去世那年起,她院子里那棵老杏树果然再也没发过芽。后来彻底腐烂了,三年后的冬天,那杏树被风齐根吹倒。把倒下的树干搬走之后,仿佛院子里不曾有过那棵杏树。

奶奶去世那年夏天,我看着那棵没发芽没长叶的杏树,心说“奶奶当年的话,还真应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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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杏树年龄比我还大,确切地说比父亲比大伯他们年龄都大——这树是奶奶嫁到这个院子里那年栽下的。

那年头,很多人相信结婚时在自家院子里栽上一棵树,就会百年好合万年长青。各家栽的树各式各样——有栽槐树的,有栽榆树的,有栽松树的,有栽白杨的,还有栽枸杞的。奶奶左邻墙五奶奶家栽的是棵枣树,右邻墙二奶奶家栽的是棵梧桐。奶奶嫁过来的时候,栽下的是棵杏树,说杏树能结果子,而且好养活,寿命长,能活一百年。

奶奶栽下的树苗是她从娘家带来的,结出的杏子又大又黄——我曾经认为那又大又黄的杏子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初夏麦收时节杏子成熟,从树上摘下来一颗,用手轻轻一捏就能捏成两半,杏肉和杏核分离,杏肉上还微微起着沙,一口咬下去,酸酸甜甜的,还带着一股似有似无肯定有的清香,仿佛把整个青青葱葱的夏天咬了一口嚼在嘴里。

周围邻居都说,每年不来杏树底下吃几个杏,就觉不出夏天来了要收麦了。那些年是奶奶这个小院子的美好时光,也是很多人一生的美好时光。

但时光不总是美好的,美好的东西带给人的未必都是美好。

农民除了长期受工农业剪刀差的变相压榨,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及本世纪初的好几年,还受到了来自中央政府以及地方政府各种税、费、款的变态压榨。

有一段时间,农民承受的负担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除了正常的公粮农业税,还有名目繁多形式多样的各种税、费、款以及他们的变种沉甸甸地压在农民身上。之前发的这篇《那年,我们被逼得有多惨》简单提到过。

当时农业特产税是农民承受的众多负担里的一个部分。地里种的,除了正规的粮食之外,都得交农业特产税——别说经济属性比较重的葱姜蒜,就连在自家菜园子里种几棵准备掐了做韭菜盒子的韭菜都得依法上税。

后来觉得这样还是不过瘾,还没敲吸干净,就把各家各户在自家院子里种的能开花且结的果子能吃的不限于果树的植物也纳入征税范围。

我有一个小学同学叫做大亮,农业特产税登记人员刚到大亮家时高兴坏了——推开门,满院子都是绿色的植物,很多植物还开着各种颜色的花。但一群登记人员仔细查完一遍之后就不高兴了——特么的,本指望这是个纳税大户,想不到一院子都是观赏花,根本不结果的那种,都不能作为特产征税标的。

在这群登记人员带着失望准备离开之际,有一个登记员突然眼睛一亮,对着大亮家那棵比屋檐还高的木槿花说,这不是木槿花么,这花是可以用来吃的,也算是农业特产,你家这棵这么大,得记下来,要依法上税。

那年大亮家为他们家那棵“花是可以用来吃的”木槿花交了15块钱的农业特产税。到了冬天那棵比屋檐还高“花是可以用来吃的”木槿花就被大亮爸爸变成了劈柴——劈柴不算农业特产,就不用交税了。

据说后来那个把木槿花算作农业特产的农业特产税登记员生了个孩子,那孩子没有粪便排泄孔。当地医疗条件差,没有医院敢收治,那个登记员自己把火钳烧红,估摸着位置,给自己的孩子捅出了个排泄孔。为了不让自己的孩子自卑,那个机敏灵活的登记员还发动自己的老婆在自己孩子的排泄孔周围秀了一个花边儿。据说经过一番折腾,那个原本没有排泄空的孩子的排泄孔,跟正常的排泄孔毫无二致。

奶奶院子里那棵杏树自然也算作农业特产,也成了光荣的依法上税标的,每年也要为四个现代化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那时候这棵树每年要依法上交60块钱的农业特产税。60块钱,现在看来并不多,但对于当时赚钱无门走投无路的农民来说,这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原本能结出又大又黄酸酸甜甜还带着清香味儿的杏——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的杏树,一度成为这个小院子沉重的包袱,甚至勾兑出一些口舌之争。

为了不交这棵杏树的农业特产税,大伯曾经要把这棵杏树砍了变成劈柴——实际上当时很多人家都是这么干的,有的人家听说要开始登记农业特产税了,吓得连墙头上的仙人掌都铲了。

奶奶不同意,说这是她嫁过来的时候从娘家带来的。

大伯便给奶奶算账——60块钱能买一家人吃多久的盐、能买一家人吃多久的油,能当一个小孩多久的学费,能给小孩买多少本书,能给小孩买多少根笔。

父亲也跟着大伯一起劝。

奶奶急了,就一边哭一边骂一边拿着棍子往外撵自己的儿子。奶奶说,别看我娘家门上没亲人了,你们一个个的小兔崽子就来欺负我,就来砍我的杏树——你们信不信,这树活到什么时候我就活到什么时候,等我死了你们爱怎么砍怎么砍。

奶奶这一通儿又是活,又是死的话,把大伯和父亲吓得再也不敢出声儿,慌里慌张地各自回家了。

每年为这棵杏树交农业特产税的时候,都多多少少要来上这么一出儿。后来大家都习惯了,纷纷说奶奶的命和这棵杏树的命是一体的——奶奶很乐意听到这种说法。

虽然每年都劝奶奶把这棵杏树砍了,但大伯或者父亲每年都会跑来为这棵杏树剪枝、施肥、打农药。

关于这棵杏树,还有一些要补充的。我记得有时这棵杏树经常流树胶——平时流的是琥珀色或者咖啡色的,黏黏的,量比较少,撕下来放在嘴里咬一咬,很黏牙,有一股大树的味道。一场雨之后,流的是透明的,七八处在流,每一处都滴下长长的一大块儿,放在嘴里嚼,没有味道,也没有黏性,像是嚼橡皮泥。

每当出了很多树胶,奶奶便说,这是杏树生病了,自己也要病了。不出几天,奶奶果然会头晕目眩,让大娘帮忙挤出眉心砂才感觉好一些。大伯便会以一顿酒的代价,去镇上请植物医生来给这棵杏树看病,饭后再到奶奶家把植物医生的嘱咐转述给奶奶。

18

父亲拍死狼狗那段时间,奶奶的身体不舒服,经常性的头疼,除了定期到乡医院检查,还要请村里的赤脚医生来家帮奶奶打针。那位赤脚医生就是何大爷,关于赤脚医生何大爷,我在之前的《别惹十岁的小孩儿(一)》有过介绍。

关于到乡医院检查,请赤脚医生打针这种奇怪的看病模式,在这里有必要说一下。对于赤脚医生的医术大家是多多少少有些不信任的——感冒发热可以交给赤脚医生,但奇怪点的症状大家一般要到乡医院或者县医院去看。

患者或者患者家属不可能天天往乡医院县医院里跑——时间耗不起,钱财耗不起,就从乡医院县医院里拿到药方和医嘱,让赤脚医生帮忙抓药打针。

这又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情况是自己直接从乡医院县医院里拿回打针用的药,请赤脚医生根据乡医院县医院的医嘱为患者打针,赤脚医生打一次针收一块钱打针费。另一种情况是从乡医院县医院只拿药方不拿药,到赤脚医生这里买药,请赤脚医生为患者打针,这种情况赤脚医生只收药费,不收打针费。

我们村里人大多选择第二种——从乡医院县医院拿到药方和医嘱,从赤脚医生这里买药,请赤脚医生为患者打针。奶奶当时也采用这种模式。

19

就在父亲拍死狼狗,父亲兄弟几个和村长兄弟几个发生冲突的十来天之后,那天早饭时间,小叔慌里慌张地跑到我家对父亲说,二哥,你快去看看吧,咱娘好像不行了。

父亲摔下碗,说了一句,放些屁啊。然后拨拉开在屋门口气喘吁吁的小叔,一溜烟跑到奶奶家。大伯和三叔已经在奶奶家了,院子里、屋里还有一堆邻居。

奶奶本来只是头疼,那天早晨,忽然开始上吐下泻,不到一早晨的时间,整个人都瘪下去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张皮囊,像是放光了水的暖水袋,仿佛能折叠起来。脸上蜡黄蜡黄的,没有半点血色。人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有微弱的呼吸。

大伯要用车推着奶奶去医院。有老人劝大伯说,看样子是不行了,别出去折腾了,这样也经不起折腾了,赶紧在家准备准备吧,在外头总比不上在家里啊。

大伯说,昨天晚上还好好的,就是有点头疼,一下子怎么就成这样了?

三叔说,今天早晨还好好的,还吃了一大碗面条,吃完饭何医生还给打了针。

大伯问,何医生呢,不管怎么着,得让他来给咱娘看看啊。

父亲和小叔跑出去找何医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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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由于某些原因,导致医患关系比较紧张,经常出现患者或者患者家属把医生打了甚至杀了的新闻。但抛开一切,仅从博弈的角度上说,患者或者患者家属对医生应该是恭敬的——除非不想让病人好,或者有别的什么原因。

那天父亲和小叔是押着村里的赤脚医生来到奶奶家的小院的,一路上兄弟俩还对何医生骂骂咧咧,甚至时不时地踹上一脚,让他快着点。

这让周围的人一脸茫然。俗话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医生没把你娘的病治好,你们也不能像这样把医生当犯人啊——何况人家医生只是照着你们从乡医院拿来的方子帮你娘打针而已,又不是人家给开的药。

大伯和三叔也对父亲和小叔的这种反常行为也感到不解——平时他俩对何医生很客气啊。

大伯问,老二,怎么回事儿?

父亲指着何医生大声说,让他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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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父亲和小叔去请何医生的路上,遇到了村长的五弟。这家伙笑嘻嘻地对着父亲说,二哥,怎么样?俺婶子今早晨打上那药还行吧?

父亲和小叔一下子明白怎么回事儿了——原来有人使坏,把奶奶的药里加上了别的,才导致奶奶止不住地上吐下泻。

这说明一个问题,村长这个五弟确实没多少深浅——看到别人哭,他就想笑,甚至忍不住把他们干的那点坏事儿都给说出来了,为的可能仅仅是看一下别人那更加气愤的脸,好从中得到一丝快感。

当然,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理解这个问题——就是这么明目张胆地挑衅你欺负你(当然,也可以说就是这么明目张胆地报复你),你能把我们怎么着?

父亲和小叔没顾得上和老五纠缠,一路跑到何医生家。何医生大门紧锁,是从外面锁住的——这表示人不在家的意思。但小叔从门缝里看见何医生听到外面的动静后慌乱地从院子往屋里躲。

何医生家的大门是被父亲和小叔踹开的——兄弟俩把何医生家的门鼻儿踹豁了,两扇门咣当一下子往里倒在何医生的院子里。兄弟俩冲进去把何医生揪出来,问早晨的药到底怎么回事儿。

何医生刚开始不肯说,一口咬定就是按照方子上的药来的。

父亲说,老五都把这事儿跟我们说了,要不怎么知道你锁门在家里不敢出去,你还在这里死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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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出事儿的前一天晚上,村长兄弟几个找到何医生,逼他给奶奶的药里加点别的——“吓唬吓唬那家人,让那家人知道点厉害”。一开始何医生不同意,耐不住村长兄弟几个的威逼利诱,只好答应下来,说要不就给加点打上就上吐下泻的药吧。

这兄弟几个表示同意,但要求必须得有效果,必须得让全村看上我们一家人的好戏,“最好让那老太太到鬼门关走上一圈儿”。

于是我奶奶真的到鬼门关走了一圈儿……

何医生被父亲和小叔揪过来之后,给奶奶挂了葡萄糖和生理盐水。很快奶奶就能说话了,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刚刚到鬼门关走了一圈儿,看见周围人担心的样子,安慰大家说,我没事儿,你们看看外面那杏树是不是还很旺相?杏树没事儿我就没事儿。

后来何医生说,其实不挂葡萄糖和生理盐水也没事儿,就是恢复得慢一些,估计晚上差不多就能好。

看到奶奶慢慢恢复过来,又从何医生那里知道奶奶根本没什么大碍,大伯和父亲兄弟几个松了一口气。

想想这事儿,兄弟几个又来了气,父亲说要去找老五他们算账。本来一项稳成持重的大伯说,空着手怎么去找人家算账?这回儿你们也别使铁锨了,老三,老四,你们两个回家拿四把撅头,拿块头儿大的,咱一人一把……

常打架的都知道,五砍不如一捅,十拍不如一敲。这次大伯要三叔小叔回家拿撅头,都知道这事儿真的玩儿大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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