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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打六个
  admin 发表于 2017-09-30 23:07  分类:热眼旁观  163 次阅读  0条评论

接上篇《拍死狼狗》。


7

躲闪了几次之后,父亲终于挥起了手里的铁锨,那条狼狗叫了半声,就落在路边的水田里不动了。


这条路在村子的西边,村民习惯称为西大路,是村子里最宽的一条路,也是村子纵贯南北的主路。许多年后,因为种地、因为拆迁,围绕着这条路,还发生过很多故事,据说有的人家还出动了部队关系,那是后话,暂且不提。


老五的孩子见他们家狼狗被打到水田里,不顾一切地冲过去。西大路和水田之间隔着一条沟子,这条沟子平时没有水,长满杂草,我们经常沿着这条没有水的水沟抓蚂蚱,逮青蛙。


当时刚下完大雨,沟里的水是满的,几乎要泛到路面了。老五的孩子救狗心切,没顾得上水深,直接就往水沟里冲。水太深,哗啦一下没了顶。


老五当兵回来那年,他们兄弟几个从上一任村长家的杨树上摘走了象征村长地位的大喇叭,挂到了自家大杨树上,播了一天一夜《上海滩》主题曲,村民们被“浪崩浪喽”轰炸了一天一夜之后,再也没人敢惹他们家。


带着这种傲慢和自信的老五,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敢打他家的狼狗,在我父亲挥起铁锨从右往左重重拍在狼狗身上那一刻,老五愣住了。


看到孩子掉到水里,他又马上缓过神来。三步两步奔过去,嘴里喊着快来人救命啊。


从那孩子掉到沟里,到老五缓过神来,到老五一边喊着快来人救命一边奔过去拉孩子,再到把头上顶着一头草的孩子拉上来,历时大约10秒——自家孩子面临危险,每个家长都很迫切。


那孩子好像被水呛到了,被他爸拉上来之后一直咳嗽,一边咳嗽一边喊着救他的狗。那狗已经不见了踪影,估计是被水冲走了。


实际上就是被水冲走了,据说被冲到了下游的一个村里,被那里的村民捡到,吃了狗肉做了狗皮帽子狗皮手套。那段时间村长一家正在全力对付我们家,就没顾得上去要回狗皮帽子狗皮手套。


原本在前面走,听到呼喊声的村长兄弟几个,一下子围上来,组成一个扇面人墙。一边看着已经没那么气势汹汹的父亲,一边问老五和老五家的孩子是怎么回事儿。


老五并没有回答他几个兄弟的问话,而是指着我父亲的鼻子骂,操你妈,你是不是想来真的?


原本没那么气势汹汹的父亲突然变得一脸铁青,抱着父亲大腿哭的我,能感觉到父亲在打哆嗦。


8

父亲有兄弟四个,排行老二。在父亲不到十岁的时候,父亲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爷爷去世了,他们兄弟四个是我奶奶拉扯大的。父亲从小就敏感,听不得别人辱骂亲娘——关于这一点,很早就有人见识过。


据说当时父亲只有十四五岁,冬天到池塘里凿冰捞鱼的时候,跟村里饲养员家的孩子发生了口角。那孩子骂父亲没了爹,赶紧死了娘。这种骂法比较气人——除了骂死了的,还诅咒活着的。


想必当时父亲也被气得直打哆嗦——娘在,他们兄弟四个才能活,居然有人咒他赶紧死了相依为命的娘。


第三天早晨,村饲养室丢了一头牛,全村人到处找了一天,没找到。


第四天下午,在那个凿冰捞鱼的池塘里,打捞上来一头牛。


死了一头牛,是大事儿,必须有人担责任——饲养员失职,被撤了。


全村口径一致,对外对上只说是饲养员没看好,牛喝水的时候掉池塘里淹死了——虽然打捞上来时,那牛仰面朝天四个蹄子被绑在一起的样子不好解释,但没人继续深琢磨。因为每家每户都分到了牛肉——饲养员家分了双份儿,大家都说饲养员这口黑锅背得值。


有一种说法叫做物质改变精神,我是相信这种说法的,物质可以影响甚至改变人的行为,而人的行为往往是人的精神体现。有气节,不为物质的贫乏与富足所改变的人,都是精神极度强大,价值体系极度稳定的人,是可以拿到教科书上当榜样给普通人洗脑的人。但对于普通人而言,精神还是很容易被物质改变的。


当年父亲把牛捆起来淹死这事儿,是老方后来解密的——老方是父亲的发小,在《我家的一件很狗血的事儿》里面出现过。那事儿是父亲和老方俩人干的,用老方的话说,俩十四五的小孩儿,六七百斤的牛,累得好几天都不想动换。


对了,那个饲养员,就是村长这家人的父亲。“冥冥之中”、“一语成谶”这种事儿,有时还真就那么吊诡。


9

老五指着父亲的鼻子骂,问父亲是不是想玩儿真的。父亲气得直打哆嗦,握着铁锨,一脸铁青地看着围上来的村长兄弟几个——他们几个没冲上来,是忌惮父亲手里的铁锨。


村长并没围上来,他在一边问他侄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他侄子抽泣地指着父亲说,他把咱家狗给拍死了。


父亲隔着人墙跟村长说,那狗要上来扑小孩儿。


老五说,马勒戈壁的,扑着这个崽子了么?


我抱着父亲的大腿,身上的红雨衣被狗撕开一道口子,老五估计也看到了,连忙改了口说,马勒戈壁的,咬着了么?不是没咬着么?小孩儿闹着玩儿,马勒戈壁的,你至于么你?


听到辱骂和这种解释,父亲没说话,他握着铁锨在等村长的反应。


如果当时村长的反应公道一些,或许就没有人能试出村长家的深浅,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一系列事情。


村长来到他那几个兄弟组成的扇形人墙前,看到父亲手里的铁锨,明白了症结所在——忌惮于父亲手里的铁锨,他那几个兄弟不敢往上冲。


村长拖着长腔说,老二啊,你先把铁锨放下,咱有事儿慢慢说。父亲排行老二,村长比父亲年龄大,又是平辈,所以管父亲叫老二。


父亲怎么可能放下铁锨,拿铁锨的又不是父亲一个——村长兄弟六个,也有两个拿着铁锨对着父亲呢。


村长估计也看出了当前的形势,也知道自己这边大腿粗。便厉声对父亲说,你这样闹得不好收场,可别怪我没提醒。


老五说,跟他废什么话,先弄倒再说!老五是当过兵的,对自己的身体比较自信,脾气也比较暴躁。


村长没说话,退到了人墙后面,意思是默认就这么处理了——先弄倒再说。


看到这里,有人可能会觉得奇怪,这村长处理事情的方式太简单粗暴了吧。实际上这是当地农村的一个特色——甚至是很多地方的农村的特色。


在农村里,拥有由武力建立起的威望——别人打不过你,或者别人不敢打你,你才能立得住。翻译成大家能听懂的话,叫做枪杆子里出政权。


现在父亲拍死了他们家的狗,如果不给父亲点教训,他们家多年的威望就会受到威胁。可以说他们把父亲“先弄倒再说”,是在那种体系下的条件反射。


一场武力较量无法避免,父亲当时最大的累赘应该就是抱着他的大腿不肯松手的我。


10

说来也巧,父亲的一个堂兄刚好路过。这个大伯是村里有名的老好人,从来不招灾不惹难,话也很少说,用我那大娘的话说,三锥子扎不出个屁来。


据说这位大伯原来是全村有名的话痨加愤青,在十年浩劫时期因为多嘴,差点被人当众用针把嘴封住。

这位大伯回家后突然大彻大悟,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再也不愤青,再也不话痨。执行起上面的政策比谁都积极,甚至到了现在——201X年了,每年还买一张太祖高帝的像挂在堂屋正中央,别人家过年拜财神,他家过年拜太祖高帝。


这位大伯最大的愿望就是去北京瞻仰一下太祖高帝的遗体,可是一直没能成行。后来父亲来过北京,那段时间那位大伯整天跑我家里问父亲,有没有去看太祖高帝的遗体。


父亲说,没去,当年差点被饿死,饿得我身上阳气比别人弱,那地方阴气森森的,像我们这种阳气弱的人,压不住,怕沾上什么邪祟。

那位大伯没明白父亲话里夹棒带刺,摇头表示遗憾,眼神里又充满了向往。


至今,每次我回家,到那位大伯家看他,他都要拉着我,跟我聊上半天,最后把话题拐到太祖高帝遗体上。每当听说我来北京这么多年,居然没去瞻仰太祖高帝的遗体,他就表现出很容易察觉的遗憾,继而又是向往。每次见到这位大伯,我就想起《1984》里那位把自己彻底交给老大哥的温斯顿。


当时那位大伯刚好路过,看到腿上缠着孩子的父亲和村长兄弟几个对峙的景象,便站在远处小心翼翼地问,老二啊,怎么回事儿?


父亲还没来得及搭腔,那老五就不耐烦地说,没你吊事儿,你走你的。


父亲也就没搭腔,斜了一眼大伯。那位大伯虽然已经变得不再愤青,不再话痨,但还很善良的,怕伤了孩子——我。就对抱着父亲大腿的我说,小包子,我昨天在沟里捞了两条鱼,给你一条,你拿回家养起来吧。


我抬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说,你快跟你大爷回家拿鱼去吧,别像上次把鱼放到大水缸里,那水还得喝,放到南墙角那个小塑料桶里。


我披着被狗撕开一道口子的红雨衣,朝那大伯走去。距离他还有两米多的时候,那大伯两步冲上来,一把抄起我,夹在胳膊下就往村子里跑。


11

那大伯用胳膊夹着我,先跑到我三叔家——三叔家最近。大伯跟我三叔说,你二哥在西大路上跟人家打起来了,你快去看看。三叔听完,抄起铁锨就冲出去了。


那大伯把我留在三叔家,自己又跑到村东头我小叔家,跟我小叔说,你二哥在西大路上跟人家打起来了,你三哥已经去了,你快去看看。小叔听完,抄起铁锨就冲出去了。


我父亲的长兄——也就是我大伯,距离我们几家都比较远,那报信的大伯,又从我小叔家奔向我大伯家。


大伯不在家。那段时间我奶奶身体不舒服,那天刚好轮到大伯带着奶奶去镇上看病。


大伯不在家,大娘在家。爱凑热闹的大娘一听,没拿铁锨,也没往西大路奔,而是抄近路到我家地里找我老母来了。正是因为大娘的这个举动,把我老母也引入了西大路的战场,我老母当时的一个举动,被父亲诟病了好几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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