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我去了一个传销窝点
  admin 发表于 2017-05-02 16:40  分类:热眼旁观  689 次阅读  0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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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我在马路上跑步,边跑边听凡尔纳的科幻小说,当时听的是《太阳系历险记》,这篇讲的是地球因为偶然因素分离出去一小块儿,这一小块儿带走了一部分陆地、海洋以及原地球上的住民,形成了一个新的小行星,绕着太阳系环形的故事。


因为我担心耳朵里总塞着耳机容易伤耳朵伤听力,所以每次跑步听书我基本上都是外放。当然,外放时听的内容都是老少咸宜,格调偏上——至少是中性的那种;听格调偏下或者容易被人误解为格调偏下的内容时,我还是要塞着耳机的。


我边听边跑,边跑边听。路边固定不动的树木花草电线杆子不断地被我甩在后面;路边正常行走的路人,牵着狗行走或被狗牵着行走的路人,以及被人牵着走或者牵着人走的狗也被我甩在后面。相信我,用眼睛的余光看着参照物不断地移动也是路跑的一大乐趣。


一个身影倏地一下从我的左侧超了过去。我屮艸芔茻,我路跑的速度已经很快了——要是在跑步机上,至少得显示12公里每小时,这哥们居然跑得比我还快。


我朝那个身影看了过去,不看不要紧,一看我的下巴差点咣当掉下来了——刚刚超过我的是一个老爷子,上身白色的短汗衫,下身长运动裤,脚上是一双NB的跑鞋——真的是个老爷子,隔老远都能看到他胳膊上的老年斑。这不是重点,真正让我下巴差点咣当掉下来的是——这个老爷子跑步时手里还拎着一辆山地自行车!


看样子这位老爷子是在负重跑。别人负重跑一般是绑个沙袋,背个背包啥的,这位老爷子居然拎着个山地自行车——山地自行车一般30斤左右,拎个一时半会儿倒是没什么,拎着跑步就有点太夸张了,何况是在大马路上跑,更何况是被一个老爷子拎着。


要不是这位老爷子的步伐那么淡定,后面没有别人在追他,我还真以为他刚从自行车店抢了一辆山地自行车。这老爷子有个性,我要超过他,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于是我加快了频率放大了步幅,从左侧超过去。


超完之后我又跑了二十多步,才把速度降回去,继续按我原来的速度跑。谁知我按原来的速度跑了不到二十步,那个拎着自行车的身影又从我的左侧倏地超过去了——他也是超完之后继续维持高速跑了十来米又降回原来的速度。


我擦,这怎么能行?于是我又超,对方又超——跟这位拎着山地自行车的老爷子追逐着跑过了两个红绿灯。在我又一次被他赶上时,他放慢了步子,说小伙子,也累了吧,边走聊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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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老爷子说自己家是燕郊的,儿子家在朝阳区,自己每周都来帮儿子带几天孩子,一般都是骑着自行车来,骑着自行车回去,这次是准备骑自行车回燕郊老家。


山地自行车是儿媳妇帮自己买的,花了三千好几百块,刚才那个路段绿化工人在浇树,流到路边很多水,弄得路上到处都是烂泥巴,车轮胎沾上这种烂泥巴容易老化,所以准备拎过去,平时自己也喜欢跑步锻炼身体,刚好看有人在跑步,也就跟着跑起来了。


自己现在快70岁了,身体还不错,精神头也还好,骑自行车骑两三个小时几十公里没问题


我说,您的身体确实挺不错,拎着个自行车都跑得比我还快。


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在建筑工地上干活,那时候才叫身体棒。


我问,那时您在建筑工地上主要干什么呢?


他说,我当时是个泥瓦匠。怕我听不懂,他还加了一句解释——就是给房子刮墙的那种?


我说,哦哦,那您还是个大工啊,大工一般赚钱比小工多个百分之二三十吧?


他说,哟,看来你也懂点儿,我们这类大工确实比纯干体力的小工多赚百分之二三十,平时给小工一天100块钱,给我们就得给125甚至130左右。


我说,我三叔曾经就是当木匠的,木匠算是大工中的大工,一般比小工要贵个百分之五六十左右。


他说,说得没错,纯干体力的最便宜,像我们这种需要点技术和技巧的稍微贵一点像木工那种对精确度有很大要求的工种更贵


这个时候我已经把《太阳系历险记》暂停了,这位老爷子也把他那绑在山地车上的收音机关了


接着我们就建筑工地——这个时代的建筑工地,他们那个时代的建筑工地,以及小工、泥瓦匠、木工这些话题来来回回聊了很长一段路。老爷子也不再拎着自行车,而是扶着车把推着走——偶尔遇到泥巴多的地方,才拎起来,过完了泥巴路就放下。


这老爷子说,小伙子,你跟其他孩子不大一样?


我说,哦?比如哪里不一样呢?


跟别人聊天时,如果别人向我表达一个观点或者描述一个主观的东西,我往往会习惯性地问对方俩字——比如?别人的表达或描述往往带有很强的主观性,也不够具体,甚至各种原因会导致对方的表达或描述不够准确,让对方举个例子,能让我更加清楚对方想表达什么。


比如说你能坦然、甚至非常主动地说自己的父辈们是农民,这一点很多人就做不到,即便他们对自己的农民父辈们也很尊重,很孝顺,但跟外人聊的时候总不好意思说自己来自农村,甚至觉得自己低别人一等。那位老爷子说。


我说,呵,这没什么,中国人往上捣个三四辈,不是农民的占少数,再者说了,不管怎么着,每个人都是父母生出来的,总不能把父母的职业当成了自己的心理障碍吧!


那位老爷子说,还真就有很多孩子把自己父母的职业当成了自己的心理障碍,甚至把父母当成了自己的心理障碍!


我说,哦?比如?


这次的“比如”我问的是有点坏的,我以为接下去这位老爷子会细细碎碎地向我这个陌生人倾诉他家孩子的不是。但看了一下他的精神状态,再加上他高高兴兴骑着、拎着的是他儿媳妇花三千好几百块给他买的山地自行车,又觉得他的孩子不太像我这次“比如”的答案。


比如啊,比如在我老家院儿里租房子住的那些人,他们当中很多人多多少少对自己的出身,对自己的父母都有所抱怨,有的孩子为了在外面不让人看出自己是农村的,出门就穿得花里胡哨的,恨不得在脑门子上写上“我不是农村人”,有个孩子出门在外十几年没给家里打过一次电话,还有个孩子父亲去世了他都没回家看一眼……


这位老爷子越说越激动,甚至到了泥巴多的地方,都忘了把自行车拎起来,忘了自己说的泥巴路容易伤轮胎。


我说,听您这么一说,您燕郊老家的院子里住了很多人呢,都住的是什么人啊?


老爷子答说,我老家院子里有三间可以住的屋子,我和我老伴住一间,剩下两间都租出去了,住的那伙人啊,是一群搞三商法的,具体是干什么的我也不明白,我光看他们一个个的整天拿着手机滑来滑去,就跟手机长到自己身上了似的,我问他们怎么整天就知道玩手机,他们说那是高科技,狗屁的高科技,玩儿个手机就高科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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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说,什么三商法,狗屁三商法,这不就是传销组织用的代名词么?这事儿我熟悉啊——当年我的大学同宿舍同学被传销组织传走了,我一边找人咨询求助,一边从图书馆借来所有关于传销的书籍仔细研读,通过电话对我同学进行反洗脑,终于把同学洗回来了,我的传销理论知识也得到了极大的丰富。


所以这位老爷子一说到三商法,我立刻就知道他们家院子里住的那伙人就是搞传销的,不过这位老爷子可能也是刻意帮他们隐瞒,否则就不会在一句话里把话题直接转移到“玩手机高科技”上去了。


我很想知道现在的传销组织跟当时有什么不同,只听说燕郊地区现在有很多搞传销、变相传销,以及什么北京七环互助理财的,今天遇到这位老爷子家里居然住着一伙儿搞传销的,太巧了。


我便直言说,三商法?那不是搞传销的么?以前我有个同学进过传销组织,所以我对这事儿也了解过一些。


那位老爷子说,这你都知道啊,他们好像就是搞传销的,人头拉人头,把自己的亲戚朋友劝过来入伙,发展下线什么的,发展一个给多少钱。不过他们在我那边住着倒是挺规矩的,不扰民还很有纪律性,对外人也特别客气,有时候我们老两口子想搬点东西,他们头头只要拍拍手指挥一下,就嗷嗷帮我们搬完了,房租也按时付。


我问,他们有多少人啊?


那位老爷子说,现在在那边住的总共有17个人,6个女的11个男的,大都是十八九二十多岁的样子,大都是从云贵川那边的农村过来的,父母也不管他们,有的干脆就没有父母或者是单亲家庭,早早地下了学,就来北京这边闯荡了。


我问,17个人住在两间房子里?那得多挤啊,是上下铺啊还是打地铺呢?


老爷子说,一部分是上下铺,一部分是打地铺,不过他们的卫生都收拾的挺干净,白天都摆得整整齐齐,见天洗衣服洗床单,挤估计是稍微挤点儿,但我们那屋子是平房,比城里的楼房面积大很多,凑合凑合也还可以。


我又问,他们这伙人扣押身份证,限制人身自由么?


老爷子连忙摇头说,不不不,他们从来不限制人身自由,经常见他们的人来了走了,进进出出的,据说还经常到处去参加什么学习培训——他们好像也不用限制人身自由,有的人一旦来了,洗脑洗出来了,撵都撵不走


我又问,那当地派出所之类的部门不管么?


派出所来找过我两次,第一次来的是几个小喽啰,赫,越是小喽啰口气越大,越不礼貌,来就说什么勒令我几天之内把这伙人清走。凭什么啊,他们是违法了还是犯罪了,要是违法了犯罪了,你们直接把他们抓走啊,要是没违法没犯罪,人家每个月按时按点给我交房租,我凭什么赶人家走啊?还什么勒令,你能勒令到我头上?老爷子有些激动地说。


第二次来的是他们的副队长,这人就礼貌多了,跟我讲了一下北京维稳的形势,什么百年大计千年大计什么的,我也没太听懂,反正意思是不要让他们在我这儿住,说如果把他们赶走,别人来我这儿租房子,到时候去派出所办居住证的时候会给行方便——有的房主给房客办居住证是要向房客收钱的。


这人吧,只要好好说话,我们老百姓也能理解,我跟他们副队长说了,等这伙人的租房合同一结束,我就不让他们在这里住了,但租房合同明年年初到期之前,他们只要没违法犯罪,那只能让他们接着住下去,他们要是违法犯罪了,你们来办他们——清退遣散这本来就是你们的事儿,怎么可能让我们这些房主来办呢?老爷子接着激动地说。


我说,是是是,不能他们办不了的就直接强行压到你们头上,但听这意思,派出所拿他们也没办法?


那能拿他们有什么办法?他们不偷不抢不打架不杀人不放火,也没什么犯罪记录,见了人还很礼貌,法律条条框框都框不住他们,这时候你要非得拿他们怎么着,非得办他们,那不是不讲理么?所以派出所只能让我们这些房主来撵他们。可是吧,对我们这些房主而言,这伙人按时交房租,当初还签了租房合同,我们怎么可能提前把人家赶走呢?这位老爷子说。


不过吧,这伙人的头头的某些行为让我挺不满意的。这位老爷子稍显神秘地压低声音跟我说。


我说,哦?比如说?


老爷子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比如说啊,比如说这个头头有些像牲口,按照他们的规矩,男的住一个屋子,女的住一个屋子,唯独那个头头,居然跟女的睡一个屋子,这成什么了啊,这不是牲口么——公的跟一群母的关一个笼子里,想作践哪个作践哪个,大半夜嗷嗷的,第二天早晨经常见好几个从那屋子打扫出来的避孕套子,有的还血赤糊拉的,有的女的第二天起不来了,在床上一躺就是小半天。


关键是这帮女的还经常换人——隔半个月一两个月走了个旧的,又换来个新的,他们那头头全给作践一遍。我总觉乎着人跟牲口之间多多少少应该有点区别,人是一撇加一捺,上边是头,下边是脚,头顶天,脚立地,不像扁毛畜生一样——鸡啊狗啊,兔子驴什么的,那么多笔画。但他们这像是什么呀,整天大公鸡踩小母鸡似的。这位老爷子又愤愤地说。


说实话,这位老爷子表达能力不错——绘声绘色的描述,连我都听得略感不适。我说,可是这些女孩儿们都是自愿的啊,他们那头头肯定不可能用强吧,那就构成犯罪了。


是自愿的,要不说这些人的智商就是不行呢,有的干脆没脑子,还说他们头头是在跟自己谈恋爱,将来要把自己娶回去——有这么谈恋爱的么,一晚上钻好几个被窝子,还是在同一个屋子里,他怎么可能把一屋子的女的都娶回去,这不是傻逼么?老爷子说。


不过吧,人家既然说是在谈恋爱了,咱也没什么办法,你要是去劝吧,她们还觉得你烦人,现在这社会,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爷子又无奈地说。


那位老爷子接着说,他们当中很多人对父母的怨气特别大,有个孩子父母去世了,他连家都没回,有个孩子十多年连个电话都没往家里打过。我有时候劝他们说,你的父母再怎么着,那也是给了你一条生命,生命是无价的啊。父母给了你生命,相当于把人字的一撇给你画出来了——当然有的父母给孩子画的这一撇可能并不周正,甚至有的还是先天残疾,可是这院子里的这帮孩子全是正常人。一撇画出来了,剩下的那一捺到底能成什么样子,完全看你自己了,你不能说把自己的不如意全部怪罪到父母头上吧。我还劝那小伙子,有机会回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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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我们又聊了一些其他方面的话题——社会现象,人情冷暖之类的。这位老爷子始终坚信,是“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把中国的人心弄坏了;“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论调导致一部分人对国家资产、集体资产巧取豪夺,不择手段地富起来,又不择手段地想漂白自己;中国最靠谱又最有本事又最敢说话的那批人在捌久年就被祸害干净了,所以现在贪官污吏那么严重的情况下,大家连个屁都不敢放……


那次我跟这位犀利的老爷子不知不觉聊了一个多小时。他还要继续往东走,回他的燕郊老家。我得往回返了,我说,老爷子,我得掉头回去了,不能陪您走了,一路上小心点。


他说,小伙子,你不错,留个联系方式,到时候咱一起跑步去。


我说,好。


俩人就互留了对方的电话号码,他骑上他的山地车继续往东走,我掉头往西走,走了很远一段距离才想起把《太阳系历险记》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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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我也是有些无聊,想了解一下现在的传销组织都是怎么个情况——别看我关于传销方面的知识很丰富,可我毕竟没实地看过。我便给这位老爷子打了个电话,问方不方便让我去他老家那个小院子看看,并强调我不会带别人过去,只我一个人去。


老爷子很爽快地答应了,并把他家的具体地址告诉了我,说来之前先打个招呼就可以,他好有个准备,并嘱咐我别人问的话就说我是他们家的亲戚。


我说,如果您那边方便的话,我明天上午就过去吧,下午就回来。


他说,没问题,你过来吧,快到村口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接你,我们村子里边太绕,怕你很难找到我家院子。


第二天我手里拎着几斤水果,两瓶白酒出现在了那位老爷子所在的燕郊农村的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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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或许会说,你这篇光前戏就说了这么长,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事儿说完啊?


有句俗话说,一切前戏都是高潮的铺垫,没有前戏的高潮都是伪高潮如果我不在前面把背景交代清楚,上去就说自己来到了一个传销窝点——要么会显得太假,太突兀,甚至有些神经病;要么自己可能会被当成传销窝点的一份子,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试想,要不是情况特殊,你怎么可能跟路边随便遇到的陌生人聊起天来;要不是机缘巧合,别人怎么可能把自己家里住着十几个传销分子的事儿说给你听;要不是从对方的言谈间听出了一些类似情怀和正气的东西,我怎敢冒昧前去探险?


好吧,今天先说到这里,剩下的明天夜报里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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