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先生给我算过一卦
  admin 发表于 2017-02-18 17:38  分类:热眼旁观  509 次阅读  0条评论

接着上一篇——《可是,我考了第一啊》。


那天我母亲去了她娘家——也就是我姥姥家,她从姥姥家回来时,我家的空气里基本上没了杀气,她也不好再重新制造杀气。她一边把从姥姥家带来的好吃的分给我和弟弟,一边叹息着说了一句话,把我家重新带回了没考上中心初中的现实


母亲叹息时,我正和毛毛分吃她从姥姥家带来的桔子。在北方,桔子是少见的水果,因为少见所以稀罕,但每次我母亲去姥姥家总能带回一些稀罕物,这次带回的稀罕物是桔子。


每次吃桔子,我们都会倍加珍惜,不光珍惜桔子肉,还珍惜桔子皮。我们已经学过冰心的《小桔灯》这篇课文,知道桔子皮可以做小桔灯,但没有人奢侈到拿一整张桔子皮做什么小桔灯——我们都有摸黑走山路且不会摔倒的本领,才不用什么小桔灯照亮什么阴暗潮湿的山路——而且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走夜路时如果光源距离自己太近,光线照得不远,不但无助于照亮脚下的路,反而容易形成明暗巨大反差,让人晃了眼,撞到树上——那效果就像你走夜路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走着走着撞到电线杆上一样


我们会把一张桔子皮撕成几片,趁同学不注意,对着他的眼睛,挤出桔子皮里的雾气,从这位同学闭着眼睛发出呜哩哇啦的惨叫声中获得一些愚蠢的快感——现在看是愚蠢的快感,但当时就是快感,还要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里,时刻防备着这位同学的报复式袭击——或许保持时刻防备着的状态也是一种快感。


嗯,快感不光来自于吸毒、性交,快感可以来自于方方面面。据说很多人跟别人打架时,阳具也会勃起——我说的是真刀真枪打架,不是在床上打情骂俏那种。如果沿着这条线想下去,整个战争场面除了血腥还有污。


毕业了,我不可能为了搞个恶作剧,特意拿着桔子皮跑到人家里去,把桔子皮里的雾气挤到人家眼睛里。就把桔子皮剥下来放在塑料杯里泡水——据说喝桔子皮泡的水有助于身体健康——现在普遍认为桔子皮坑坑洼洼,残余农药、保鲜剂太多,泡水喝并不利于身体健康,反而容易得一些类似不孕不育,性功能障碍之类的疾病


新鲜桔子皮在水里是沉底的,塑料杯上盖了盖子,等它沉下去,我就把杯子倒过来,让它从杯子的这头落到另一头,如此来来回回。我和毛毛趴在桌子上盯着杯子里的桔子皮和从桔子皮上泡下来的丝丝线线以及慢慢变黄的水看,时不时用力摇晃一下杯子,让桔子皮在杯子里翻滚打转——就这点东西玩得不亦乐乎


在我印象里,那是母亲当着我们的面第一次叹息——她停下了和父亲的交谈,黯然地看着我和毛毛以及我们手里的杯子,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小孩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难道真的被人家算命先生给算中了?


做父母的,可能打孩子,骂孩子,却很少当着孩子的面叹息,黯然地叹息更少。那时候我不知道父母对孩子的叹息意味着什么,内心里也没有别的什么感触,只当是一阵耳边风。还追问母亲,什么算命先生


母亲没说话,父亲也没搭我的茬,只对母亲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就跟种庄稼似的,咱尽力就行了。父亲这句话是“听天由命”的另一种表达方式,只不过比“听天由命”更加积极一些——因为除了强调听天由命之外,还强调自己也要尽力,可以说是听天由命的升级版——“尽人事听天命”,并且拿自己的本职工作——种庄稼打了比方。


关于算命先生这事儿,我是在考取了高中之后才知道的——父母见我考取了高中,并完成了三个星期的军训,回家后还把自己房间里的被子叠得板板正正,便笑言,总算考上了高中,还能把被子叠这么板正,总算你的命没被那个算命先生算中


以前我们这一带很多算命先生——现在也还有,这些算命先生经常走街串巷,到附近村子里给大家算命——抽签摇卦、看相摸骨、测财运、看风水、拆八字、算姻缘等等,俗称算命。有的身段低的算命先生还帮别人找鸡——我说的是真正意义上的鸡——谁家的鸡走丢了,刚好村里来了算命先生,就给算命先生两毛钱或者一碗大米,让算命先生帮忙指点一下鸡去哪儿了,朝哪个方向找之类的。


算命先生生意的好坏,跟算命先生的名声有关——你帮别人找到鸡的次数多了,大家自然会夸你算得准,既然你算得准,大家会愈发找你算。名声这东西主要是口口相传的,不像现在可以以点赞多少的方式直接看到,当然这种直接可见的方式,也催生了刷单的败类。


名声小的,只有方圆几里的村落知道他的名字,主要靠帮别人找鸡来提升自己的名声;名声大一点的,方圆十多里的村落知道他的名号,除了帮别人找鸡之外,还帮别人算一些婚丧嫁娶生辰八字之类的;名声再大一点的,方圆百里的村落都知道他的名号,不再干帮别人找鸡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只给人算命、看风水。


当时有个算命先生来我们村,那是个方圆十多里的算命先生,得知我父母刚有了个孩子——也就是我,便要来给我算一卦——这是算命先生拉生意的一个由头。


母亲是不同意让人给我算命的——花钱不说,自己的命凭什么让别人算来算去


母亲之所以不同意,还有别的由头。母亲娘家那个村,也就是我姥姥那个村有个方圆百里的算命先生——在别人眼里,这是个上算五百年下算五百年,地上的事儿全知道,天上的事儿知道一多半的活神仙,很多人从别的县里甚至市里跑过来找他算命。但在邻居们眼里,这位算命先生就是个笑话


有一次这位先生出去给人算命,路不好走,一脚踩空,这位先生眼神不太好,以为要掉进悬崖,于是死死地抓着悬崖上的草不撒手。还喊救命,还在喊救命的空档念念有词,说自己命里该当有这一劫。抓着一把草,悬在空中,连喊救命带念叨,挂了半个小时,身子比原来拉长了好几公分,终于没了力气,做好了死的准备,一撒手,发现自己的脚离地只有不到10公分……


这位先生出去给人家算姻缘,如果女方求他指点嫁到哪个方向比较好,他的答案永远是指向自己村子的那个方向,甚至连距离多远都给人家算出来——就差直接告诉那姑娘,嫁到我们村吧。从这个角度上说,我姥姥村子里的很多男人能顺利娶到媳妇,有这位先生的一份功劳。事实上,对于这一点,他在村子里也不避讳——经常当着大家的面,掰着手指头细数哪家的老婆,哪家的儿媳妇是他给算过来的,数着数着手指头不够用了,就把眼睛耳朵鼻子嘴巴之类的加进来一起数;还说自己全力以赴帮村子里解决大龄青年的问题,应该受到政府表彰,至少记上二等功——不知道村子里的二等功和部队里的二等功是不是一会儿事儿,要不要也在门楣上镶上一个由政府发的,写着“光荣之家”的铁牌子


在母亲看来,方圆百里的算命先生是这副德性,更别说方圆十多里的了。但父亲在这方面没什么见识,觉得算命先生就是神仙,坚持把那位神仙请到家里给我算算能不能考上大学——现在看起来,父亲心急了点,我刚出生就算考大学的事儿


可能是母亲别别扭扭没给人家好脸色看的缘故,也可能是算命先生水平有限,给我算的结果是,这孩子能念完初中就不错了——实际情况是,我不但念完了初中,而且念完了高中。


算命先生走后,母亲还和父亲吵了一架,责怪父亲不应该请个人来胡说八道。父亲理亏,说这个算得不准,等别的先生来了,重新算一遍。母亲说,你再找人来胡说八道,我就拿擀面杖往外打。于是再也没有算命的进过我家门。


但十多年后,得知我没考上中心初中以后,母亲黯然了——我即将要去的那所被鄙夷和歧视的初中是很难考上高中的自然而然地想起当年算命先生给我算的命。


关于算命,还有一点要补充。在我们小学毕业暨初中入学考试之前,我们学校的大门口来了一位平时只能给人找鸡的算命先生,说可以帮我们算能不能考上中心初中,两毛钱算一个,五毛钱算三个


我们班有半数以上同学三个一组三个一组去找他算,我记得他给大家的结论里,总会加上一句“不过有贵人相助”、“而且有贵人相助”这类话,例如“考试成绩不太理想,不过有贵人相助”、“考得不错,而且有贵人相助”。


听到“不过”的同学,情绪会低落一些,但由于“有贵人相助”,情绪会慢慢平复;听到“而且”的同学,情绪会高涨一些,因为“有贵人相助”,情绪会更加高涨。“不过”说的是雪中送炭,雪中送炭暖人心,但在需要雪中送炭以前,都不希望自己掉到雪坑里;“而且”说的是锦上添花,锦上添花无人记,但人人都希望自己能够成为花团锦簇的那个。


我没去找那位算命先生算,理由是两毛钱太贵了,还不如买几根鸡皮管——我当时正痴迷于做弹弓,凡事都用做弹弓的思维去考虑。


对于那所初中,外界传说是这样的——那所学校每隔至少三年才有一位学生考上高中,而且考上的还不是县城高中,是全县最差的一所同样被鄙夷和歧视的乡镇高中,而那所乡镇高中每隔至少三年才有一位学生考上大学,还是大专——那稀罕劲儿就跟西游记里几千年一开花,几千年一成熟的蟠桃似的


不光如此,传说那个学校里的学生经常打群架,年年都有刑事案在那里上三年学,能全胳膊全腿地回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个传说与当时算命先生算出的结果相互印证——算命先生说能念完初中就不错了,意思是我有可能念不完初中,例如念着念着,被人打死在校园里。可以想见,母亲越寻思越是黯然


更让她黯然的,可能是我无所谓和无动于衷的样子——这小孩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母亲突然恶狠狠地对我说,你上了初中一定要好好学呀


我这才意识到我马上就要上初中了,而且还得好好学。其实我一直觉得我在好好学,要不然我怎么可能考第一呢?为了讨母亲的欢心,我满口答应——嗯,我好好学,下次再考个第一——我始终没忘了我的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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