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者(一)
  admin 发表于 2016-09-10 23:08  分类:热眼旁观  731 次阅读  0条评论


0


今天教师节,这篇写一写自己学生时代遇到的那些靠谱的不靠谱的老师们。


按理说在节日里要大唱赞歌的——什么蜡炬成灰、呕心沥血、辛勤的园丁、人类灵魂的工程师、阳光下最伟大的职业、长大后我就成了你等等。


有条件的还要摆出一副尊师重道支持教育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姿态——例如把山野里坚守多年平时连工资都发不上连课本都买不起在漏雨的危房里上课的教师拎到新闻上亮一亮,以满足整个社会试图弥补对他们的道德亏欠和感情亏欠的心理需求——看,虽然平时拖欠工资、工作条件简陋(乃至危险),但关键时刻人们还是记得他们的伟大的。


我认为妖魔化(例如管他们叫臭老九、反动学术权威的时代)或者神圣化(例如现在)一个职业都是有失偏颇的——妖魔化的目的是为了便于全社会随时随地打击乃至消灭他们,而神圣化的目的是为了便于全社会随时随地用道德绑架他们。


都说不要带着有色眼镜看人,其实对教师这个职业的神圣化也是一种有色眼镜


很多人眼里的老师是呕心沥血蜡炬成灰点燃自己照亮别人的形象。例如深夜两点多还在批作业,批着批着吐了一口鲜血,起身拿起茶杯漱漱口接着批——有的赶时间的连漱口都省了用袖子摸一下嘴角的鲜血接着批……


很多人眼里的老师是万能的,他们看来再不行的孩子放在老师这里也能成龙成凤,还编出了近乎无耻的格言——“没有教不会的孩子,只有不会教的老师”。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何况来自千家万户的孩子——孩子的兴趣未必在这里,你非得强按牛喝这里的水,教不会也是正常——你却连这个心理准备也没有,还赖在老师头上


其实这些奉献这些能力都是对老师的最高要求——甚至是对人类的最高要求。但长期的神圣化灌输的结果是,人人都以为这是对老师的最低要求,一旦老师达不到这个要求,这帮人立马精神崩溃了,扛起枪就冲到道德高地开始往下扫射,俨然痴情人被情伤之后发起报复的既视感。


剥掉那层有意无意地套上去的神圣光环,摘去你那故意或者无意戴上的有色眼镜,老师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职业而已,就像其他职业一样普通——拿工资,干活。抱着这种心态去看老师,你会发现教师队伍里居然能带给你这么多惊喜——他们的奉献他们的能力。


上面是个序,今天这篇写一写自己学生时代遇到的那些靠谱的不靠谱的老师们。


1


早在我高中毕业时就默数过从小学开始到高中毕业教过我的有多少老师,当时的结果是六十多位。后来研究生毕业又默数了从小学开始到研究生毕业教过我的有多少老师,结果是一百多位。


对很多人而言,直接接触从业人数最多的职业应该就是老师——我是说真正的校园里的那种老师,不是现在社会上人人都被称作的那种“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老师几乎成了人人都可以冠上的称呼——包括那些从没站过一天校园讲台从没给学生上过一天课的也叫老师——什么赵忠祥老师、苍井空老师。


我今天肯定没法把这一百多位都写一遍——篇幅不允许,而且有的老师已经完全没了印象或者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我还是按照我的初中语文老师教我的那样“想到哪里写到哪里”吧


2


小学我读了五年——当时我们那儿没有幼儿园,孩子们都是从光屁股满街跑直接到提上裤子读小学——中间没有穿开裆裤的幼儿园这个过渡期。


小学五年,教过我的总共有六位老师。


小学一年级、二年级是同一个老师教的,这个老师教语文也教数学——小学不学英语。


我们当地都管他叫高老师,高老师是民办教师,家是隔壁村的。


我们在上小学三年级以前,这个字——“木”,是读作——bang四声的,高老师教的。当时的课本拼音识字上边是注音,下边是汉字,旁边一张对应的图片。例如“木”字——上面是mu,下面是“木”,旁边画着一根木头。


坏就坏在旁边画着的这根木头上,当地管这种木头叫做“棒”,高老师领着我们读“摸污棒”。


现在想想,其实高老师的主业是种地,机缘巧合被推到老师这个职业上,就在这个职业上干了几年,恰好我们是他教的第一届,于是全班接近20个学生全部都是“摸污棒”了。


平时各个学校自己教自己的,期末考试是统考,忘了是全镇还是全县统一阅卷,那次我的语文得了14分,数学得了13分,还发了一张奖状以兹鼓励——这是我人生的第一张奖状。


拎着奖状风风火火地就冲回家了,父母问考了多少分?我高高兴兴大大方方地说,老师教的我都会,语文考了14,数学考了13——那么高兴那么大方,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当时的我觉得14和13是个很大的数字吧!


父母很狐疑,拿着我的奖状又看又摸还对着太阳照——像是在辨别人民币真伪。如果是在这六年之后的我看到当时他们的样子,心里可能会这么说——这张奖状是真的,不过也别着急,你们的儿子学会伪造奖状是六年以后的事儿。


六年以后,初中那会儿我同桌和我合资去文具店买了几十张奖状,并利用俩人的一技之长——篆刻章子和模仿老师写字,帮我们全班每个同学做了一张奖状,奖状附上一张写着类似“你的粉笔字写得很好”、“好好学习别只顾着和于兴竹谈恋爱”、“带着奖状回家你爸妈就不会打你的腚了”、“其实你趁我不注意朝我背后甩墨水的事儿我已经知道了”、“于兴竹同学咱们班真正喜欢你的人不是张学刚,而是张学振”、“你为班级争得了荣誉”、“咱们班你最讲卫生爱劳动”、“上课别再写你的武功秘笈了,你写的那些玩意儿我看过了,照着练会出人命的”、“戒骄戒躁再创辉煌”的小纸条,偷偷塞在每个同学的桌洞里


果然是想到哪里写到哪里,居然跳到六年以后了,还是拉回来接着写高老师。


也没多少可以写的了,我记得我小学还没毕业,高老师就不教了,彻底回家务农,后来开了个养鸡场——汉语是丰富多彩的,为了防止淫者见淫我发现现在说每句话都得解释一下——是真正的养鸡场——吃饲料会下蛋可以吃的那种鸡。


为了防疫等需要,养鸡场一般不允许别人参观,但很明显后来高老师家的养鸡场规模不小,这一点从每隔一段时间高老师就开着拖拉机往外拉好几趟鸡屎粪肥可以推断出来。


我第一次得的奖状父母都不好意思往墙上贴——过年往墙上贴新画,我拿着我的奖状让父母给贴到墙上,还要他们贴得高高的,一向不给零花钱的父母拿出一块钱让我领着毛毛去买好吃的去。买完好吃的回来发现奖状不见了,父母说奖状本来已经贴上了,结果窜进来一只大花猫给叼走了——现在想想他们的谎撒得真拙劣,当时居然就信了。蛤蛤。


3


小学三年级,遇到了第二个小学老师——王老师。王老师是从别的学校调过来的,也是语文数学一人教


第一堂课王老师就发现我们这届学生不行——就连学习最好的学习委员也把“木”拼作“摸污棒”。


我要是王老师,估计真的可以去哭了。还好,王老师比较大气——可能是无奈,从头又快速地教了我们一遍一年级和二年级的课程,从“啊喔呃一屋雨”教起。


一个人的知识体系崩塌是一件可怕的事儿,面对这件事儿,我们这群孩子也做了一些抵抗,甚至一开始对王老师是敌视的,试图守护住原来那些东西——不知道这是不是人的本能。


最开始王老师说我们念的不对,我们大声说这是我们高老师教的,不信你去问高老师。


王老师说,你们先上自习,我要是不回来的话,你们听到哨子声就下课。


我们的学校很小,一排屋子七个教室——五个年级每个年级一个教室,还有一个是办公室,一个放东西的仓库。上课下课没有铃声钟声,是哨声——时间一到,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朝左边的三个年级吹几声哨子,再转身朝右边的两个年级加一个仓库吹几声哨子。


王老师吩咐完就出去了,隔着窗户我们看到王老师蹬着自行车出了校门——等了一上午,不见老师回来,下午临近放学老师还没回来。


大家开始讨论怎么回事儿,讨论的结果是老师可能被我们气走了。


最后大家推举班长和学习委员去办公室问问高老师怎么回事儿——这时的高老师又从一年级开始教起,顺便要班长和学习委员去问问高老师是不是教错了——从这个角度上说小孩是残忍的,从不会给任何人留面子,他们也不知道什么叫面子


那天我们一直等着,等到了班长和学习委员带来的“放学了”的消息和“高老师说以后王老师怎么教你们就怎么学”的指示……


第二天王老师头上沾着几根碎麦秆抱着一个崭新的录音机进的教室——印象里那是个大大的长方体,有大半拉子课桌那么长,录音机的一面还贴着一个大大的“喜”字。


后来才知道王老师那天骑着自行车去镇中心小学借录音机和教学磁带没借到——据说镇中心小学配备录音机和教学磁带——嗯,小地方也有分层分化,如果说镇中心小学相当于中关村一小,我们学校就是房山一个山沟沟里的什么什么胡同小学之类的——跟人家踢足球绝对被人踢个47比0。


王老师又蹬着自行车去镇教委申请,那里的领导说“报上去了,要等着上面批下来”——那估计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王老师从镇教委出来蹬着自行车去了县城的新华书店,自己掏钱买了几盒教学磁带。


又蹬着自行车回到他们村,他侄女要出嫁,嫁妆里有一台熊猫牌录音机——就是他抱到我们教室的那台,不知他用什么办法说服人家把那台录音机借来的——为了防止磕了碰了耽误人家结婚用,他把装录音机的盒子里三层外三层垫了一堆碎麦秆——他进教室时头上的碎麦秆不知是装箱的时候沾上的还是拆箱的时候沾上的……


有了录音机这个“权威”,还有高老师给我们的“以后王老师怎么教你们就怎么学”的指示,我们塌下心来跟着王老师学,改掉错误的读音。


王老师还有一支美工笔——白色的笔身,肚子里灌着红色墨水,那支笔笔杆比别的钢笔粗一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写出的字比别的钢笔粗好几倍。


王老师平时就用这只美工笔批作业——又粗又红的勾号或叉号以及因为握笔者思考时偶尔点在作业纸上的小红点都显得特别威严;最后工整的楷体或行楷写的评语和得分让人信服。后来我见过有的老师爱装逼,喜欢用假草书给学生写评语(有书法常识的人都知道草书不是你想怎么曲溜拐弯就怎么曲溜拐弯,是有自己的规则的),学生、家长都不认识写的什么字——或许老师能从学生、家长的错愕和不解中得到一丝愚蠢的快感?不过我估计老师自己隔两天也不认识了。


当时我们班每个学生都想握一下王老师的那根美工笔——我想用那根美工笔在手腕上画个手表


最先握到的是学习委员——王老师让大家随堂听写生字,听完之后同桌相互换着批改。


学习委员举手说,老师我同桌的字写得太大了,我的笔太细了,能不能借老师的笔用一下。


当时我目瞪口呆,盯着学习委员咽了好几下口水,用现在的话说脑海中跑过数万头羊驼——学习委员的同桌就是我——王老师管这种座位安排方式叫做一帮一。


王老师从讲台上下来,看了一眼我的听写本。对我说,你小子写字别写那么大,对着格子写。


王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美工笔递给了学习委员,学习委员起身双手接笔。


拿到笔以后学习委员得意地笑——天哪,一个原本很漂亮的小姑娘,笑起来连后槽牙都能看得到——换牙期大门牙还掉了两颗。学习委员拿到美工笔以后如虎添翼,在我的听写本上,把每一处的勾号画得小小的,叉号画得大大的……


最可恶的是,她用完之后还用美工笔在自己每一本课本上重新写了自己的名字,我想借来用一下,都不肯借……


后来每次听写,总有人状告自己的同桌字写得太大,需要借老师的美工笔。终于,有一次接近半数同学举手说自己同桌字写得太大,得用美工笔来批。王老师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说你们是不是想用用我的美工笔呀?


接下来两节课,老师让我们轮流用他的美工笔在自己书上写自己的名字。轮到我的时候,我不但在书上写了自己的名字,还在手腕上画了个手表——效果证明画手表还是用圆珠笔比较好。


最后一个轮到用美工笔的那位同学去办公室还老师笔时,在办公室待了十来分钟,回来跟我们说老师一笔一划地教他如何用美工笔写字。这位同学学习成绩不太好,后来当了兵,据说因为字写得好,在部队里提了干。


还有,王老师那台录音机最后也没还回去——我小学毕业那会,王老师调到别的学校了,他那台录音机还在我们学校唯一的办公室里放着。王老师在我校的那些年以及以后许多年,那台录音机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不光各个年级的老师用它来教学,还用它来播放广播体操音乐,上级领导来视察也用这个录音机播放国歌升国旗。


王老师去教委申请的那台大概一直没批下来吧——直到后来我们村的小学拆了,学校唯一的办公室里仍然只有唯一的一台录音机——当年王老师留下的那台,只是录音机上最初贴着的那个喜字已经模糊看不清了……


4


小学四年级,我们又换了老师,新老师姓何,也是从外面调来的,也是语文数学一个人教——王老师继续教他的三年级。


何老师给我们上完第一节课,我们都在讨论这位老师凶不凶,学习委员总结大家的观点给出的结论是看起来很腼腆,应该不凶。


完全错误——在我印象里何老师体罚男生是从讲台上飞起来踹,体罚女生是站在教室后墙蹲马步——要知道王老师是从来不体罚学生的


我被踹过几次。我感觉他的飞脚有空中变向功能,好几次看着他起脚了才躲也躲不开……


何老师飞脚踹人的理由有很多。上课打瞌睡了——踹、课上交头接耳——踹、迟到没喊报告就往教室里冲——踹、用袖子抹鼻涕——踹、在课桌上刻字——踹、成绩下降了——踹、作业没完成——踹、听写生字错多了——踹、上次错过的题目这次又错了——踹……总之,就是踹、踹、踹。


我们班几乎每个男生无论学习好坏都被何老师踹过,几乎每个女生无论学习好坏都被何老师罚蹲马步。


不知道是因为人内心中的斯德哥尔摩效应还是何老师会踹,现在想想即便何老师的动作很生猛,但好像不怎么疼……


当时何老师有个四五岁的儿子,据说孩子的妈妈去外地打工去了,过年过节才回家一趟。


何老师经常带着孩子来学校——早晨骑自行车驮着来学校,把孩子放在办公室,中午骑自行车驮着回家吃饭,吃完饭再骑自行车驮着来学校,再把孩子放办公室,下午放学再驮着回家睡觉……


有一次何老师在讲课,他的孩子不知怎么跑到我们教室门外,在门外台阶上扭来扭去跳舞,边跳边奶声奶气地喊“爸爸,上次二姨教我的舞,看我跳得怎么样?”


何老师放下手里的粉笔,腾出右手,脸对着门外他儿子,用食指按在右眼的下眼皮上,然后往下一拉下眼皮,同时吐了一下舌头,做了个鬼脸。他儿子格格笑了,他朝儿子摆摆手,他儿子就走了,边走还边下意识地往上提了提裤子——跳舞累的。何老师转过头,朝我们腼腆地笑了,右眼下眼皮上还有一大块粉笔灰……


还有一次我见何老师腼腆地笑,那是在他回家的路上——乡间的小路,我和小伙伴在这条路边草丛里抓蚂蚱,看见何老师的自行车停在路边,车旁边是他的儿子——在那里抽搭。


我们过去问他,你爸爸呢?他儿子抽搭着说,我要大蚂蚱,我爸爸给我抓大蚂蚱去了。我把抓的蚂蚱都给了他,他对着路边的玉米地喊,爸爸,有蚂蚱了……


喊了几声,何老师从玉米地里钻出来了,挽着裤管,拎着皮鞋——显然他进去追蚂蚱的时候没意识到会被这片玉米地弄得这么狼狈。


看到我们,又是腼腆地笑,让他儿子说谢谢哥哥。完了又问我哪块地是我家的之类的。在问答间,他的儿子已经被他抱到自行车上了,皮鞋也放在了车筐里。跟我说,别光顾着贪玩,天快黑了,赶紧回家写作业。说完赤着脚,偏上自行车,慢慢骑走了……


那天我的作业没写完,第二天又被他踹了一脚……


5


哎呀呀,本来想多写几位老师的,一看时间,快十一点了,就写到这里吧,留个坑,以后再写——教过我的老师有100多位呢!


祝老师节日快乐!


本文固定链接: http://www.youduoshao.com/2016-09-10/201609102702.html

填写您的称呼和邮箱即可发布评论

快捷键:Ctrl+En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