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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那年(十)
  admin 发表于 2015-11-02 19:03  分类:生存资讯  1,203 次阅读  0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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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作为一个小小子,我当时是抵触乃至抵制穿花棉袄的。

当时我想,堂堂一个男汉子穿一件小花袄实在有失体统,穿着花袄爬墙上树时气势上也短了一截儿,并且很可能被小伙伴儿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说在嘴上。每次都跟母亲要求把我的棉袄也做成父亲那种黑灰色的。

母亲不同意,说小孩儿就得穿带花儿的,长大以后才能穿那种黑灰色的。

我问,为什么?凭什么?

母亲说,滚!

我争辩,说诸葛亮为了笑话司马懿,才给他送花衣服,你们让我从小就穿花衣服,我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当时的小伙伴儿们顶多知道个诸葛亮,我能知道司马懿完全得益于一集不落地看《三国演义》。

母亲不看我,边把小花袄向小我五岁的弟弟身上套,边说以后电视别看了,看了就知道和我犟嘴。

我眼睁睁地看着弟弟被母亲迅速地打扮得花枝招展,知道下一步母亲就该全心全意对付我了,便着急跺脚道,你们到底把我当儿还是当闺女?

母亲不理我,轻轻拍了拍花枝招展的弟弟,说,出去玩儿去吧!

弟弟蹦蹦跳跳地到了院子里,蹲下身子逗鸡玩儿,逗兔子玩儿。

母亲笑看着,似乎很满意弟弟这身打扮。

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要跺脚。母亲把目光从弟弟身上移到我身上,对着我说,当你是小男孩儿你就是小男孩儿,当你是小丫头孩儿你就是小丫头孩儿,已经有你弟弟了,你要是个小丫头孩儿更好!

天哪,大人可以这么不讲理。我又为弟弟鸣不平,又怒其不跟我站在同一战线上抵制小花袄。恼怒地指着被母亲打扮得花枝招展,在院子里蹦来跳去的弟弟没好气地说,你看,毛毛被你打扮得花花溜溜的,就跟个花母鸡似的,哪里像个弟弟?

母亲正色道,你说什么?再跟我犟一句?

我不敢言语了,外面天又冷得让人受不了,只好气鼓鼓地穿起那件蓝底小花袄。

那几年,每年冬天都有一场类似的争论,结局都是我迫于压力和冻力忍辱负重穿起小花袄。

现在想想,我性格有时候有那么一点儿娘炮,有时候有些犹疑,很可能跟穿了那么多年小花袄有关。

其实不是只穿着小花袄就去了学校,还要在小花袄外面套一个正常颜色的外衣。

我为了防止小花袄露出来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说在嘴上,出门前总是仔仔细细地把外衣扣子扣结实,扣完再检查一遍。还要把外衣的底边儿使劲往下拉一拉,袖口使劲儿往外抻一抻。有时拉着、抻着,小花袄的脖领儿露出来了,就得把外衣的脖领往上提一提,提完脖领又得重新拉外衣的底边儿……

有时实在盖不住,只能把小棉袄的袖口往上卷一卷、领子往下窝一窝。

一边折腾一边絮絮叨叨地埋怨母亲把我的外衣做得太短,棉袄做得太长。有时能把母亲絮叨火——信不信我去集上截几尺花布,做个花裙子套你身上?省得你天天司马姨司马姑地烦我!

家里只有男孩儿,母亲没机会给自己的孩子做花裙子,但我相信没事儿就对着字典翻看那本比字典还厚的服装裁剪设计的母亲应该能做出传说中的花裙子。

我只好停止絮叨,自己在那里对着镜子连拉带抻,连卷带窝,目的就是盖住小花袄,别让别人看了去。

自打上小学(农村没有幼儿园),每年冬天小花袄在我心里留下的疙瘩都会让我不舒服许久。直到五年级的那个冬天,我们班的李山和梁柱打完那一架,我才释然一些。

当时我们班肌肉块儿最大的李山和个头最高的梁柱因为争论泰山石敢当是人还是石头而发生语言冲突;谁也说服不了谁,语言冲突升级为你一下我一下地推搡;推搡过程中李山用力过大,险些把梁柱推倒,推搡就升级为正式的厮打;厮打中一方倒地又把另一方也拉倒在地上,厮打就升级为抱住对方在地上打滚……

他们俩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激情滚动时,我看到了双方腰间隐约露出的小花袄!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小伙伴们惊的大约是他们居然为了这种问题真打起来了,我惊的是班里最壮的男生和最高的男生居然都穿着碎花小袄!用当时的话说就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终于,双方都撕掉了对方的扣子,撕烂了对方的外衣,双方小花袄的按扣也被撕开,鲜亮的小花袄水灵灵地挂在我们班肌肉最大的男生和个子最高的男生身上。

居然也是小花袄!

这一特大发现好比误入女生澡堂,正窘得要命,转身离开,并做好了随时被嘲笑乃至被殴打的准备时,突然发现一大群其他男生正拿着肥皂毛巾也往里走一样……

为了进一步证实,我开始利用去厕所等机会,悄悄地瞄别的同学露出的棉袄。最终得出了解开我思想疙瘩的重要结论——原来大家都穿着小花袄啊!

李山和梁柱打完没几天,学校举行的拔河比赛又一次印证了我的结论——当时虽是冬天,但面对热气腾腾的拔河比赛,大家都把棉袄脱下来放在比赛场地旁的砖垛上。我看到了二十多件男生穿的小花袄,我同时还看到了十来件女生穿的小花袄!

我释怀了XD……

那次,根据我偷偷地统计又得出“男生的小花袄多是各种蓝底,女生的小花袄多是各种红底”这一结论——难怪母亲总是向我们念叨儿女双全比两个都是儿子要好——不知对母亲而言好在哪儿,对我而言,如果家里有个妹妹或者姐姐,至少不用那么鬼鬼祟祟地统计就可以得出上面的结论了……

那时每次听母亲念叨儿女双全比两个儿子好,我就特别紧张——生怕母亲拿我或者弟弟去跟别人换个闺女回来,又怕母亲学了什么法术,把我或者弟弟变成女孩儿(要扎小辫子,夏天还不能去河里游泳,天哪!)——不知为什么,当时我总是怀疑母亲会偷偷练习各种法术——奶奶常常给我们讲的各种仙女下凡故事为我这种怀疑提供了理论支撑,尤其是看到母亲抽空翻看她小篮子里的书时。

为此我经常偷偷地翻母亲那个小篮子,以确认母亲没有在篮子里放一本如何把男孩儿变成女孩儿的法术书。翻了几次都没翻到,小篮子里除了针头线脑和五颜六色的画布石膏,只有那四本书——一本夹着全家人鞋样儿和她干儿子鞋样儿的服装裁剪设计书——当时我们家的衣服和左邻右舍的衣服多是母亲照着这本书裁出的、一本如何养兔子的宝典——后来我们家的兔子繁殖到几十只,母亲时常客串兽(yong)医的角色都与这本宝典密不可分、一本魏巍写的叫做《东方》的小说——这是我看的第一本大部头,至今仍对陆营长总用革命需要之类的理由试图霸占和嘎子青梅竹马的杨雪嗤之以鼻,也对嘎子没能和杨雪在一起耿耿于怀、一本已经掉了许多页的新华字典——母亲没上过学,认识几个字都是自己查字典查的。

十好几年没偷偷地翻母亲的小篮子了,印象里好久没看到母亲看书了,不知那些书和字典都还在不在。

嗯,说了一堆,只表达了一个事儿——直到小学五年级,我才解开作为一个男孩儿却总得穿小花袄这个结儿。

那时,全家人冬天穿的棉衣都是母亲在夏天缝的。

到了夏天,母亲将去年冬天的棉衣拆掉(不能拆太早,万一来了倒春寒之类的就麻烦了),取出已经板在一起的棉花,看看棉花还能用的话,就让弹棉花的给重新弹开,有时弹棉花的为了追求好看,还要用硫磺熏一熏——原理大概和现在的硫磺熏馒头差不多XD。

母亲用皮尺给我们挨个量尺寸,量出的尺寸只是个参考——母亲据此估摸出每个人冬天时的身高、体型,到集上扯上几尺新布,称上几斤新棉花,再加上那些重新松软了的老棉花,材料就齐了。

先用五颜六色的画布石膏根据图样在布上画几条线,画完再用剪刀把布剪开。全家人的棉衣,连画带剪要好几天时间。

全部剪完后,母亲在堂屋里铺上凉席,把一页裁好的布铺在凉席上,再在布上匀上棉花,又在棉花上铺上棉衣的另一页。对齐之后,在上面踩一踩,大概压匀压平,然后跪在上面用手压用胳膊肘擀用膝盖碾,完全压匀压平。完了插几根大头针在布和棉花上,算是巩固胜利果实。接着用大头针把棉花和布简单地缝几针,完全固定,——一件棉袄基本上就定型了。凉席上这一系列工序不能中断,否则可能前功尽弃。剩下的便是对着这件已成型未成品的棉袄像诗里说得那样密密缝了。

后来我一个研究生同学跟我说,缝棉袄放棉花是有讲究的——亲娘缝的会在肩膀上多加点儿棉花;后娘缝的会在肩膀上少放棉花,在边儿上多放点儿棉花——边儿厚,中间薄的棉袄是省棉花赚口碑但不保暖的。不知塔哪里弄来的这一说法,第一次听说,也不知是真是假。

缝完一件,就拿到院子晾衣绳上挂起一件。几天后,晾衣绳上挂满了黑的花的棉衣。

都晒得差不多了,母亲便找一个大大的袋子,把全家人的棉衣挨个用手攥一攥,捏一捏,再叠整齐塞进袋子里,袋子口扎紧,放在箱底儿。

攥一攥,捏一捏是试试有没有不小心落在里面的针——可是如果真有针,攥、捏的时候被扎着也疼啊!

四时交替,冷暖变化,在冬天某个忽然转冷的早晨或下午,母亲便会从箱底儿把全家人的棉衣拿出来,分给大家——弟弟当时小,棉衣还不会穿,需要母亲帮他。

每次分棉衣分到我时,便会出现前面说的我和母亲犟嘴的情形。

后来知道全班男生都穿着小花袄,也就不怎么计较了XD。

那时不知道为什么冬天穿的棉衣要在夏天缝。现在想想,除了未雨绸缪,提前准备之外,可能还因为当时没有暖和的羽绒服,也没有进去就穿不住棉衣的空调房、暖气房,只有在棉衣里多缝一些夏天的阳光进去,才能抵御冬天的寒冷吧。

难怪当时每年冬天拿到我极不喜欢,乃至差点留下童年阴影的小花袄居然也能闻到喷香的太阳味儿。

后来有了羽绒服,棉袄便穿得少了了……

嗯,如果到我80岁,还能穿到母亲亲手为我缝的棉袄,那得是多美的事儿啊——那时我应该不会再说已经75岁的弟弟像只花母鸡了吧,那时母亲也就才一百多岁——嗯,带上花镜应该还能缝棉衣!

想不到故事没往下说,却东拉西扯了这么多,这或许跟我本话唠,顾头不顾西,顾东不顾腚有关吧XD。

我当时就是用套在外衣里的小花袄袖着三个鸡蛋敲开了村西头老弯眼家的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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