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六)
  admin 发表于 2014-11-20 09:29  分类:热眼旁观  1,272 次阅读  0条评论

6
其实好多事儿越是不说、不做、不面对,越说明自己心里念念没忘。村里几个孩子打闹嬉戏,其中一个女孩舞动的树枝不小心戳在另一个女孩的眼睛上了。一只眼睛被戳瞎,美丽的女孩变成了独眼,没能继续上学,长大后嫁给了邻村一个瘸子。那个戳瞎别人眼睛的女孩初中没毕业就离开村子去外地打工,过年也很少回家。最后嫁到了异国他乡,很少回老家。对比她和嫁给瘸子的她,有人说她没良心,忘了自己当时做下的孽……其实,她越是不回来,越说明她没忘记——这可能是她心中一生的罪……
后面的事情,我之前从不敢说出来,更不敢写出来。一个人憋在心里,憋了接近20年,念念不忘——一开始不说,是因为自己怕;后来还不说,因为怕给别人带来心理负担。
直到有一次,我小心翼翼地把主人公换做“当年我们村里一个小破孩”,跟一位做律师的朋友聊起。
他说,按你说的,到现在差不多二十年了,也没造成什么人员伤亡,早已过了诉讼时效或追诉时效,况且还是个小孩儿。
我说,其实那小孩是我,我想趁最近有时间,把这事儿说出来、写出来,免得再这么憋着,憋出病来。
律师朋友说,没事儿,可以写成故事让大家看,实在不行你加上个“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之类的声明——其实不加也行。
本故事,前前后后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绝不可能?
不!本故事,前前后后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好!……
把整个事情说出来,写下来,不管有关人等无关人等记住了还是忘记了还是看都没看到,对我而言,就可以踏踏实实地忘记了……
一个多月后,那个肚子胖、脖子胖、脸也胖,穿着农村很少见的白衬衣、一副乡干部模样的蹲点干部离开了我们村子,不知道又去哪里继续蹲点监督去了。“可惜没在夜里喝大了,回家路上掉沟里。”——那时我时常想。
不久后,村长和村长弟弟两家在村前撑起了塑料大棚——当时塑料大棚是个新鲜事儿,成本也高,要买竹子、塑料薄膜、水泥支架、草帘子、铁丝,还要搭上人工成本——那时候的人工成本还没那么值钱,一个月二百块钱就能雇一个身强力壮的临时工,传说中的人口红利?当然,成本高肯定有它的好处——可以在冬天长出西瓜和西红柿之类的,这些“反季节蔬菜”卖到城里,能卖上好价钱。
“反季节蔬菜”这个词儿是我们班学习委员讲给我们的。是她去县城亲戚家里听到的。说是城里人很讲究营养,吃得跟咱农村不一样,吃得比较高级,经常吃新鲜的“反季节蔬菜”。
“反季节就是跟咱们农村反着吃呗!咱们夏天吃西瓜、西红柿,城里人冬天吃;到了夏天他们就咱们冬天吃的萝卜、大白菜呗?一年下来跟咱们吃的东西也一样啊,非得那么麻烦,绕那么大一个圈儿,也没见得营养到哪里去啊?”听完学习委员绘声绘色地描述她城里亲戚家怎么吃反季节蔬菜、如何讲究营养,我疑惑道(其实那个时候“营养”这个词在我们农村孩子看来也是很高级很少用的东西——肯定比萝卜土豆白菜甚至羊肉猪肉鸡肉都要高级。那个时候一提到营养这个词我们总是想到电视里看到的各种装着补品摆在鼻孔插着氧气的病人床头的瓶瓶罐罐们)。
我一直疑心后来发生的几件事儿跟我质疑学习委员城里亲戚吃反季节蔬菜有关——
下午听写生字的时候,学习委员专门给我听特别难写的字,例如瓜瓤的瓤。当她听写严肃这俩字的时候,我回头看教室后墙上“严肃活泼”这个标语,结果被她说成抄袭、偷看,最后还是把我写的严肃的肃给判了错误,理由是我中间那一横写的有点短,和书上的不一样——教室后墙上写的也是中间短,上下长啊,难道中间那一横因为墙皮脱落,变短了?
第二天作文课,大家相互检查作文,我的作文那么巧落在学习委员手里,她连里面“的地得”的错误都给我用她特意从老师那里借来的红色美工笔打上大大的叉号,显得整篇作文错误特别多的样子……
第三件事儿更加证明了我的疑心——几天后就我被学习委员上初中的哥哥拦住揍了一顿,揍的理由是“就你能?”
不过,我也是有收获的——我学会了“的地得”的正确用法。学习委员打的那些叉号虽然很大,但是打的位置都很对——那些叉号的左上角到右下角纵向跨过了四五行,横向穿越了五六列,但是那些叉号的叉芯都刚好落在使用错误的“的地得”上XD。
现在想想,作为一个三年级的小学生,能正确地找出别人使用“的地得”的错误,也是很不容易的事儿——估计好多上大学的也未必能正确地使用“的地得”。
后来上初中,我和学习委员不在一个班里,但是同一个语文老师。初二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改革春风吹满地,中国人民真争气,赞美改革开放带来的伟大成果”这类主题的作文大赛,我们都应付地写类似“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祖国的每个角落”,然后开始议论改革开放的伟大意义这种作文,这种作文基本上都被语文老师归结为敷衍了事。
学习委员的那篇作文被老师大加赞赏,并拿到我们班里读。老师说她能以小见大,写得很好,很有可能获奖。她写的题目是《农村城里的学校都一样》,说她几年前去过城里,如何如何羡慕城里漂亮的学校,又过了几年以后,农村的学校如何如何跟城里一样好,最终说改革开放给农村带来了多么巨大的变化,点明主题。
那篇作文果然获了奖,我也由衷地觉得她这种写法很好,之后自己作文中也运用了去。只是看到我们村学校的破窗户、烂桌椅和残乱的花坛几年都没任何改变,甚至窗户更破,桌椅更烂,花坛破碎的水泥块儿更多,我就有了疑问——几年前城里的学校比我们农村学校漂亮,现在却“农村城里的学校都一样”了,岂不是城里的学校也变成了我们村学校这副模样?改革开放到底对城里学校做了什么?城里学校的孩子是不是被隔壁城的城里学校的孩子给打了?——之前就有隔壁村村里学校的孩子到我们村学校教训人,临走时踢烂了学校四年级教室前的花坛的例子。到底是什么让原本漂亮的城里学校变成了我们村学校这样!
带着这个疑问,我去问了学习委员,学习委员满脸通红,捂着脸哭着跑回了她们班教室——这次揍我的是初三四班那个对学习委员“有点意思”家住学校附近的大个子体育委员……
写着写着居然跑题了,还一下子跑出了这么远。只是不知道学习委员现在怎么样了——我这一生中遇到的那些个学习委员们现在又怎么样了。学习委员们,你们还好么?
赶紧拉回来,接着说后面的事儿。
村长和村长弟弟家种的是反季节蔬菜大棚,有了这种大棚,冬天可以长出西瓜和西红柿。但成本特别高。那时村里进行蔬菜大棚生产跟村里冬天吃西瓜和西红柿哪个更奢侈哪个更难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跟奶奶说城里人冬天可以吃西瓜和西红柿的时候,奶奶第一反应是“天皇神,这在过去只有大地主家冬天才能吃到西瓜和西红柿啊,难道现在城里人个个都是过去那大地主?要是都是大地主,城里一口人得分几百亩地吧?一口人得交多少公粮啊!城里一口人几百亩地,能种得过来?”(短短的几句话,奶奶给城里每口人分了几百亩地,并留给城里人一口人如何种几百亩地的大难题XD——我当时能带着那些疑问去质疑学习委员,估计是遗传了奶奶这种神奇的思维方式吧!)
我说,我估计城里人都用大型先进机器种地——用大卡车拉犁,用火箭撒种子,用手榴弹杀虫子,用坦克炮割麦子,用地雷刨地瓜,用喷气式飞机喷农药……
喷气式飞机这个词也是学习委员讲给我们的,她说她有个亲戚在北京开喷气式飞机……
当我绘声绘色地为奶奶描述城里怎么种每口人分到的几百亩地的时候,在一边听到了的母亲笑着踢我一脚,让我滚一边去,并要求我“别在这里瞎咧咧糊弄你奶奶,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峰他娘,城里真那么多地?冬天城里人都能吃上西瓜和西红柿?”我被赶跑后,奶奶问母亲。
“听这小熊孩儿胡咧咧!西瓜和西红柿现在在大棚里就能种,这个时候种了冬天就能吃上,等冬天咱庄前大棚长出来了,我去买点儿你尝尝。”母亲对奶奶说。
“闲的花那份儿钱不!我这牙也不好,肚子也不好,冬天吃上这些凉物再闹肚子就麻烦了,到时候买了给小孩吃……”奶奶笑呵呵地说,仿佛母亲正在冬天的西瓜摊前掏钱买西瓜。
“估计也花不了多少钱,又不是天天吃,等过几年种大棚的人多了,就便宜了;你这牙口也还行,到时候买来,咱在小西屋里,把门一关,把小西屋用炭炉子烤得暖和和地,你在里面吃,就不闹肚子了。”母亲安慰奶奶说,仿佛她已经冒着大雪给奶奶捧来一个沙瓤大西瓜……
以上对话发生的那年距母亲所说的“等过几年种大棚的人多了”还有十多年的时间!村长和村长弟弟家的塑料大棚绝对是先行者,话说回来,其他人家也没有实力先行——就连当时村里最富的村长和村长弟弟据说也是借了各自舅子姨子家的钱,借了在外地兄弟的钱,又跟乡里贷了款,撑起了我们村和附近村子独一份儿的几个塑料大棚。
真的是独一份儿。据说还有县电视台的来采访村长,要树立什么科学致富带头人的形象。我上学去了,没见到。但是听弟弟说:“还有人扛着大照相机,比上一回去你们学校给你们照相的还大,围了好多人!”
那时候,农村的学校偶尔会来照相的,来学校照相的多是学校里说了算的老师的亲戚或朋友。五块钱可以照三次,洗12张——当时人们已经不再觉得照相会把人的魂魄照走。每次学校里有人来照相,总有村民带着孩子过来看,弟弟当时虽然没有上学,但也会自己跑到学校里看,所以他认识照相机。
说到这里我多少有点遗憾。一是遗憾小的时候没有多拍几张照片,这没办法,经济条件不允许,不像人家雷锋似的,干个啥都拍一下;二是在有机会拍照的时候没有和弟弟一起拍几张,回去看我们家相框,很少我们家人的合影。
现在想想,弟弟口中说的扛在肩膀上的大照相机应该是摄像机——农村的娃娃哪里知道那么多?他只能把摄像机说成他认识范围内长得最相近的照相机。
在我们村子上电视之前,我们村子要上电视这个事儿就成为附近几个村子流传最广的新闻、谈论最多的话题。赶集的时候,卖主或买主知道买主或卖主是我们村的,就会多聊几句,问一下关于我们村子要上电视的事儿。被问的村民绘声绘色地讲——从描绘那天电视台记者来时的盛况到猜测村长家在大棚上投入了多少成本;从猜测新闻什么时候能在电视上播放到预计播放后对我们村乃至我们乡产生的影响;从预计这几个大棚能给村长家带来多少收入到断言塑料大棚这么先进的高科技肯定是美国人发明的;从断言村长家上面有多么实力雄厚的亲戚到感慨大棚技术什么时候能全面普及……旁边摊位也探过脑袋竖起耳朵听。听痴了讲痴了,以至于忘了自己是来买东西或者卖东西的。临近末了,听的和讲的会一起大胆地为省电视台乃至中央电视台今后某天的新闻节目里加上这条新闻——闹不好能上省电视台甚至上中央新闻联播,然后所有人一起羡慕一下我们村村长家——这里的羡慕就是“自己咋就没成为”的意思,接着所有听的人再羡慕一下我们村那个绘声绘色地讲的人——这里的羡慕就是“怎么这么牛逼的事儿没出在我们村”的意思,绘声绘色地讲的人再表面上谦虚一下、内心里狠狠地自豪一下,最后大家一起意犹未尽地离开或者继续接下来的集市买卖。
每当大人讲这些新闻,我会假装不在意,但会竖起耳朵听。
他们的塑料大棚要上报纸啦,他们的塑料大棚要上电视啦!这些凶手要上报纸啦,这些凶手要上电视啦!这伙打死我家鹁鸽的凶手正得意啦,他们要成为科学致富先进带头人啦!
我曾假装不屑地说,上个破电视有什么了不起的?
大雷也说,就是,不就是上个破电视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虽然不是自己和自家的大棚要上电视,但那段时间村里好多人盯着县电视新闻,希望看看自己村子在电视上的模样——估计看完就可以这么跟别人讲:从电视上演的带电线杆的那个镜头里的电线杆再怎么怎么拐几个弯怎么怎么穿几个胡同就能到俺家……
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那个新闻没有播,仿佛全村都透着一种叫做失望的味道。原本腰杆挺得很直、隔很远就跟人打招呼的村长和村长弟弟忽然腰杆挺得没那么直了,也不怎么主动跟别人打招呼了。
活该!我心里说,那段时间我几乎忘记了他们打死我的鹁鸽的事儿。
但是他们的干劲儿还在、还得在——投入了那么多本钱的塑料大棚可不光是为了上电视,还得在冬天长出反季节的西瓜和西红柿然后卖到城里去让城里人补营养,岂能打马虎眼儿?村长家男女老少齐上阵,据说还从市里请来专家进行指导(专家到底是县里的还是市里的还是省里的也引起过村民的猜测和争论,本文采用学习委员的结论——市里的。学习委员家和村长家在一条胡同,学习委员说她见过几次那专家,“看举止打扮应该是市里的,县里的没那么洋,省里的没那么土”——话说我活到现在都还没学会通过别人的举止打扮看别人是县里的还是市里的还是省里的……)。大棚里,村长家也还是一派让人村里人羡慕的红火景象!
冬天能长出西瓜和西红柿的大棚就如几条白色的巨蟒恣肆地卧在我们村前。巨蟒的主人是打死我的鹁鸽的凶手。
和村里其他人一样,我也经常路过村长他们家那几个塑料大棚。只是别人脸上或者心里满是奉承夸赞羡慕乃至嫉妒,我脸上没有表情,心里一遍一遍地过着他们打死我家鹁鸽的情景,包括当时那各种各样的笑声,还有弟弟的哭喊声,甚至我能从大棚周围闻到真真切切的火药臭味,看到他们吃鹁鸽时吐出来还没嚼碎的骨头……

本文固定链接: http://www.youduoshao.com/2014-11-20/201411202354.html

填写您的称呼和邮箱即可发布评论

快捷键:Ctrl+En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