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五)
  admin 发表于 2014-08-22 21:56  分类:热眼旁观  1,392 次阅读  0条评论

5

原本热闹的胡同,只剩下止住抽泣咬牙切齿声称要报仇的我、由呜呜地哭改为抽泣的弟弟、沉默不语的大雷、还有受了伤,趴在屋顶上轻轻忽闪翅膀的黑鹁鸽。

还有一胡同结结实实的火药味……

火药味还没有完全散尽,大雷和弟弟扶着椅子和板凳叠成的梯子,我晃悠悠地踩着这梯子,用竹竿把那只黑鹁鸽弄下来。与平时画着漂亮的弧线轻巧巧地落下来不一样,这次黑鹁鸽几乎是直直地从屋顶上栽下来的。

栽下来后,眼睛还大大地睁着,身体一动不动。

“估计活不了了,肚子上那么大一个口子,淌了那么多血……”大雷轻轻地说。

“嗯!估计活不了了。”我摸着黑鹁鸽恨恨地说,“我非报仇不可!”

“鹁鸽眼还睁着,让咱爸爸给扎古扎古说不定还能活。”弟弟看着黑鹁鸽睁着的眼睛说(扎古是我们那一带的土话,语境不同,意义不同。例如,自行车坏了,需要扎古;人病了,需要扎古;谁谁谁皮子痒痒了,需要扎古)。

黑鹁鸽最后活下来了。

接近二十年之后,五十多岁的父亲,抱着死猫当活猫医的心理,用给兔子打针的针管给家里那只刚生了六只小猫却因吃了死老鼠中了毒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奄奄一息的老猫连着注射了两剂他骑着自行车飞奔几公里到牛家村诊所买来的阿托品的时候(接近二十年之后,五十多岁的父亲给中毒的老猫注射阿托品的时候),可能会想起当时他用母亲的缝衣针和缝衣线给那只将死的黑鹁鸽缝伤口的情景。弟弟把受伤但是“眼睛还睁着”的黑鹁鸽抱到晚上回家的父亲面前,问父亲这个鹁鸽还能不能扎古活?父亲用嘴嚼碎了几片土霉素,把混着唾液的土霉素塞到黑鹁鸽的伤口里,又把母亲的缝衣针用火柴烧了一下,引上缝衣线,把黑鹁鸽的伤口缝起来……

半个月之后,黑鹁鸽又能飞了,只是变得特别害怕,别的鹁鸽下来吃粮食的时候,它始终站在我家制高点——烟囱上。也不见它下来吃粮食,体型却迅速地膨胀,最后它的体型几乎比别的鹁鸽大了两倍。我的印象中,那几年在我家院子里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我家烟囱上那只硕大的,怎么打唿哨、吹口哨都不会下来的黑鹁鸽。

知道经过后,父亲出离了愤怒,要去揍村长的弟弟。被母亲劝住了——“不就是几个鹁鸽么,你闲的去惹呼那些人呀!那伙人天天舞枪弄棒的,放着好日子不过,闲的跟他们一般见识不!”

父亲虽被母亲连哄带劝地劝解下来,但也很不甘心;我对母亲不让父亲去揍凶手很是不满,发狠说“我非报仇不可”之类的,估计父母也没把这些话往心里拾,只是母亲让我滚一边去,别在这里添乱;弟弟则是不停地去看缝好伤口后黑鹁鸽的动静……

最后数了一下,这一枪打死的、吓跑不敢回来的、受伤死在外面的,总共12只,还有那个当时已经半死不活的黑鹁鸽。其中有一个正在抱窝的鹁鸽也不见了——抱窝就是孵蛋的意思,鹁鸽一般一次下两个蛋,两只鹁鸽轮流不间断地孵,如果其中一个鹁鸽不在了,另一个鹁鸽很难再把蛋孵成小鹁鸽(它不能一直趴在窝里,总得得出去找吃的喝的,中间温度变化太大,蛋就容易坏掉)——要想让这两个鹁鸽蛋孵出来,当时只能采取一个办法:把那两个蛋拿出来分开放到别的正在抱窝的鹁鸽窝里,让别的鹁鸽代孵……之所以

把鹁鸽蛋分开放,是因为一对老鹁鸽很难养活四个小鹁鸽,只能勉力养活三个……

听了父亲的结论,我又愤恨起来,五岁的弟弟当时的情绪我忘记了,母亲的情绪我记得——“你看这爷仨啊,不就是几个鹁鸽么,还用这样子了?俺那个会下蛋的大黄母鸡呢?大黄母鸡不知道被吓唬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跟俺一起去找找!”

大黄母鸡最后被弟弟从胡同的一个草垛里找了出来……

那天晚上母亲提议杀一个公鸡改善一下伙食,理由是“什么时候吃不是吃,非得等到过年过节才吃?”

尽管那天晚上吃的是只有中秋节或春节才能吃到的鸡肉,我却没有多大胃口,也没有和弟弟抢鸡心、鸡肝和鸡胗。

吃完饭,我出去胡乱溜达,溜达到村长家附近。村长家院子开的是那种方便拖拉机进出的大敞门,大门敞着,堂屋的灯光伴着屋里喝酒猜拳声肆无忌惮地照到外面。有人喝到半路走出堂屋去尿尿,打着酒嗝,向堂屋里叮嘱类似“你们接着喝”的话语。我仿佛看见屋里他们在大口大口地吃我的鹁鸽——炒的、炖的、蒸的、煮的、油炸的,里面裹着酱油、黄酒、葱花、茴香、干辣椒……

以上是引子。

本文固定链接: http://www.youduoshao.com/2014-08-22/201408222322.html

填写您的称呼和邮箱即可发布评论

快捷键:Ctrl+En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