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四)
  admin 发表于 2014-07-28 22:36  分类:热眼旁观  1,511 次阅读  0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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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鹁鸽就是他家的。(?)”——多年后,我都忘了当时他这句话是疑问句还是陈述句,但我清晰地记得那举枪瞄准的说这句话时看都没看我一眼,仿佛我家的鹁鸽和我没关系似的。也不知道这句话的笑点在哪里,周围其他人开始笑——包括那位脸很大、脖子也很大、腆着的肚子也很大、白衬衫扎在裤腰带里的蹲点干部。

举枪的手里举着的是当时农村比较常见的土炮——需要装上火药,投上铁砂,虽然威力不大,但是打击范围很广,如果目标集中,可以打到一大片(大概三四年之后,政府把枪械都收缴了,包括这种土炮)。他的枪里显然已经装上了火药和铁砂。我的吼声暂时阻止了他瞄准,但是他的枪管依然指向房顶上那些不知道灾难即将降临的鹁鸽。

枪管里塞满了铁砂,他的枪管只能朝上擎着。

“你是老大还是老二”?那拿枪的壮汉一边举着枪,一边笑着说。说的时候也不看我,而是对着跟他一起来的那伙有大人有小孩的人群。

“这个是大的,小的在那里!”村长已经上初中的儿子指了一下刚刚赶过来的弟弟,向大家介绍物品似的介绍我和我弟弟。

“哦……那你能打过他吧?”光膀子拿着枪的壮汉对着他的那个已经上初中的侄子说,“要不你俩试试?”

“试试?试试就试试!”村长的儿子站了过来,众人在笑,包括那位白衬衫。

我本能地向后缩了一脚,看到周围的他们对着我笑,大雷和弟弟在我身后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那高我一头的村长儿子上来推了我的肩膀一下,嘴里说“咱俩试试?”

我被推了个趔趄,我的趔趄让周围又笑了起来——那举枪的是哈哈地笑、那个白衬衣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一脸惊奇地笑、周围的人附和着笑、村长的儿子是得意地笑。

身后我弟弟和大雷像两个恐惧的老鼠,我像个愤怒的老鼠——周围全是猫。

他来推我第二下的时候,我用手臂格挡了一下。原本百无聊赖的村长儿子忽然兴奋起来——“吆喝,还还手?”说完这句,便勇猛地向我招呼过来,身体消瘦又低他一头的我,根本没反抗几下就被摁倒在地上。虽然中间我也把他的衣服撕碎了,并把他的嘴唇撞出了血,但被摁倒在地的我也流起了鼻血。弟弟吓得大哭,大雷吓得不敢动。

镇压完我们之后,村长的儿子起身,一边整理着被我撕碎的衣服,一边往地上吐着有血丝的唾沫,嘴里嘟囔着“还敢不服?”

白衬衣笑呵呵、意犹未尽地说,“咦……,你被这么个小家伙打出血来了啊!”

村长的儿子不屑地说,“被他抓了一下子,打架还下手抓!”一边说一边扯着流血的嘴唇向四周展示,仿佛要向全世界宣告敌人很不人道地使用了生化武器一样(我清晰地记得他的嘴唇是被我撞破的,而不是抓破的——当时打架用手抓、下口咬是被视为极其没有面子、不守规矩、被鄙视的事),“看下一回我不打出他的屎来!”

众人哄笑。

哄笑中,我从地上爬起来,用手背蹭了蹭鼻血,对弟弟喊:“别哭!”又对着那彪悍的举枪壮汉吼:“不准打我家鹁鸽!”

弟弟止住了哭,光膀子的壮汉依然举着枪,厉声对我说“论起辈分来,你得管我叫爷爷,你得管他叫叔!”——他一手擎着枪,一手指了一下刚刚把我放倒的村长儿子,“你还打你叔,没大没小的。”

周围的人哈哈地笑了……

“哟!小家伙还很凶来……”那位白衬衣笑呵呵地说。

“凶?再凶我打得他趴在地上吃屎!”那位刚刚把我打趴下的上初中了的村长儿子已经把嘴里的血丝吐干净了。他的话又引起一阵哄笑。

“放心吧,我到时候跟你爸说,你爸肯定也同意。又不是天天来打,就打一回,弄个酒肴,尝尝鲜,大不了给你写个条子,到时候你拿着条子去乡里支钱……”前来监督协助农村工作的白衬衣笑呵呵地说。

“支钱?他支个屁!别给脸不要脸!大孙子,闪一边去,我放一枪!”那光膀子的壮汉又开始瞄准。

“你才是大孙子!”我喊着冲上去,伸手去够他的枪管,想把他的枪管挪开,不让他瞄准。

根本够不着,他只把手稍微一抬,我即使跳起来,也够不到枪管。

基本上就是我一蹦一跳地抓,他轻描淡写地躲,仿佛一个马戏团的驯兽师在戏弄一只猴子,周围空气中荡漾着一群热情观众时不时的笑声(当时他们只是笑,他们没有鼓掌)。

弟弟又开始哭,我蹦蹦跳跳之余,转过头对弟弟喊:“哭什么哭?快去拿扫帚把鹁鸽吓唬飞啊!”

弟弟听到命令止住哭声,呼哧呼哧跑过去拿扫帚,大雷也要跟过去……

“那谁他儿,你管什么闲事啊?”刚刚把我按倒的村长儿子指着大雷说。

大雷停下了脚步。

不到扫帚一半高的弟弟勉强地抱起了重重的大扫帚。一边哭喊着“快飞啊,人家要拿枪打你们呀”,一边把扫帚试图举起来朝鹁鸽的方向扑。

屋顶上的鹁鸽根本听不懂弟弟的哭喊,尽管弟弟怀里抱着扫帚试图做扑的动作,但每一次举起来,还没有来得急扑下去,就被是他身高两倍多的大扫帚把双臂带下去;尽管他当时喊的是“快飞啊,人家要拿枪打你们呀”,但那群呆头呆脑的鹁鸽却一动不动,甚至有几只以为要给它们喂食,不争气地往回飞。

“哈哈,你看看,你叫它们,它们答应么?,你说是你家的鹁鸽,我还说这是俺们家的呢!”光膀子的壮汉一边轻松地躲着我跳起来抓枪管的手,一边抽空嘲弄我们。

“抱住他,我要放枪了!”那壮汉忽然一脸不耐烦——仿佛猫儿失去了戏弄老鼠的兴趣。在他说完不到10秒,我的双臂就被箍住,我使劲地跳,使劲地踢,那把我打趴下的村长儿子顺势一甩把我甩开他叔的身旁,将我牢牢地勒住,无论怎么用力都挣脱不了——我再也没法靠近、干扰、阻止拿枪的凶手。

我的脸上除了刚流出的鼻血,还开始出现包含无助、无奈、委屈等成份的眼泪,以及因为恼怒和挣扎而流出的汗。

光膀子的壮汉开始瞄准,其实不用瞄,那种散弹枪只要方向差不多对了,一枪下去,就都能打到一大片。

周围的人有的捂着耳朵,有的张着嘴痴痴地看着枪口方向上的鹁鸽。

那位白衬衣始终是笑呵呵地看着屋顶上的鹁鸽,和脸一样红的脖子上的喉结不时地做吞咽动作——不知道是因为看的太专注,还是因为想到了即将到口的美味——当时的干部们真馋呀!

我继续拼命的挣扎,眼睛在凶手、枪管和鹁鸽之间来来回回,嘴巴里是愤怒的咒骂和吼声。

“嘭”,枪响了,没有被击中的鹁鸽和被击中了仍能飞的鹁鸽仓皇飞走,被击中要害的有的掉落在我家院子里,有的滚落到屋后面。

深深地巷子里弥漫出一股火药的臭味,那一刻我恨死了中国四大发明中的火药……

“快去拾鹁鸽!”凶手喊了一句,他们同行的几个孩子往我家屋后跑去,我家院子里跌落下来三只鹁鸽的尸体,屋顶上一只。

“你去给拾出来!”凶手指着大雷命令道。大雷慢吞吞地把院子里的鹁鸽尸体抱起来,走到他们面前,那位刚刚把我打趴下的村长儿子劈手夺过鹁鸽,指着大雷说“给我老实点,早就看你有点不顺眼。”被恐吓的大雷无声地站在一边去了。

得了胜利果实的他们兴奋地笑,我站在门外抽泣,弟弟的扫帚也丢在了地上,呜呜地哭,声音很大。

厚厚的火药味依然飘散在小小胡同里……

没一会儿,去屋后的几个人拎着四五只鹁鸽回来,其中一个还扑闪着翅膀……

看到胜利果实,白衬衣赞美了凶手的枪法。凶手假惺惺地笑了笑,并表示如果枪口再稍微朝东一点,可能打的更多……

胜利的他们沿着胡同向西走去,那个白衬衫边走边提了一下装着他大肚子的裤子。伴着打靶归来似的欢笑声,他们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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