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三)
  admin 发表于 2014-06-18 18:18  分类:热眼旁观  1,411 次阅读  0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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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我们家一年之中只有中秋节和春节才正规地吃一次鸡肉;那个时候馋了吃茄子都能想象出鸡肉的味道。

即使这样,我和弟弟也不会因为馋肉就想要吃到处飞的鹁鸽。我们只会对食物形态的动物嘴馋——可能会馋一盘鸡肉一盘猪肉,但还没上升到对着一只鸡或者一头猪流口水——自然更不会对着一群听话、又会飞的鹁鸽流口水。想想吧,谁会对这么一群白的、灰的、黑的、酱紫色的原本在天上飞着,一个唿哨,全部聚拢下来,围着你咕咕咕叫、在你脚下肆无忌惮地吃你抛下的粮食、咕嘟咕嘟地喝你盛好的水、甚至大胆地落到你臂膀上的鹁鸽流口水呢(谁会对这群鹁鸽流口水呢)?

但,真的有人会对着鹁鸽流口水。

后来我看到那位脖子大脑袋大肚子大,总是满脸通红喷着酒气到我们村蹲点的乡干部对着鹁鸽流口水、咽唾沫。

所谓蹲点,就是上面派下一位干部到工作有困难的村子敦促、监督或者协助村干部采取一些具有中国特色的手段开展农村工作。这些农村工作包括但不限于——向村民收公粮(这个东西到了胡的时代取消)、收提留(提留是啥,我现在也没弄明白,这个东西到了胡的时代取消)、收集资(这个东西到了胡的时代取消)、收特产税(当时种两根葱、两头大蒜也要交特产税)、搞计划生育、征收土地(当时征收的没有这么严重,而且有时大家比较羡慕土地被卖了个好价钱的村子——例如我们县城东的那个村子,土地卖了后,村长年年被评为优秀,据说现在村长的职位又世袭给了他儿子)等等。这些蹲点的干部一般会在村子里常驻乃至常住。他们一般在早晨被送进村,在村里吃午饭(包括但不限于喝酒),晚上吃完晚饭(包括但不限于喝酒)又被护送(注意,是护送)回去,有的蹲点干部干脆直接在村里住下(深入基层的好干部啊)。

在我的印象里,除了监督或者伙同村干部采用具有中国特色的手段——如砸门、撬锁、搬粮食等手段(当时他们称之为“砸炸子”,这又是长篇累牍的故事,当时大家甚至不得不采取坚壁清野的手段保护自己的粮食)让村民交公粮、提留、集资、特产税之外,他们的主要事务就是吃、喝——当时不乏在村子里蹲点被热情的村长灌醉直接死掉或者在回去的路上掉水沟里淹死的好干部,也算是工伤吧XD!

当时的干部们似乎特别嘴馋,想想都有点难以置信——我们村好几个小卖店就是被蹲点的和村干部们打白条给吃倒闭的,最后仅剩下的两家小卖店再也不卖吃的,连酸梅粉都不卖了XD……

所谓打白条,就是人民当家做主后的“老子在城里吃馆子都不要钱,别说吃你几个烂西瓜”。但是作为人民的公仆,这种话又不能明说,只好拿出圆珠笔,在嘴里“哈”一下(当时的圆珠笔每次写字之前好像都得这么“哈”一下),随便找一张纸,写上“今欠XXX多少多少钱”几个字作为字据,从来也不用还。——前段时间流行的段子:一妇女拿假钞去买早点,小贩恼了:“大姐,你给假钞也就算了,那起码是张印的,你这张钞票居然是画的!退一万步说,画的也就算了,你给画一张十块的五块的都行,你还给画张七块的!七块就七块吧,最起码也得画彩色的啊,居然用铅笔,算了,黑白就黑白的好了,可不能用卫生纸画啊!手感太差了,就算是卫生纸你也得用剪子把边剪齐了啊,这个用手撕的,毛边太夸张了。行,毛边我也忍了,可你也撕个长方形啊,这个三角形就太说不过去了吧?”,这个段子在我十岁的时候就看到过现实版——当时蹲点的干部打白条用的纸就有三角形、五角形甚至圆形的……

这些人都跟我无关……

直到十岁那年,打针逃跑事件几个月之后的一个中午。父母不在家,我趁着父母不在家领着弟弟跑出去和小伙伴们玩玻璃球,玩玻璃球的地点在我们家胡同东边。

“有人要用土炮打你家鹁鸽”,用两个鱼钩和一把玻璃球为代价向我学习食指弯曲放在嘴里打唿哨召唤鹁鸽技能的大雷呼哧呼哧的跑过来跟我说。

我忽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不顾地上的玻璃球,拼命地向家冲去,五岁的弟弟和大雷也跟在后面,被我落下一大截……

门前聚集了十几个人。扛枪的是村长的弟弟,那是个光膀子的壮汉;一起前来的还有村长的子侄们和村长子侄们来凑热闹的伙伴们;还有那位与众不同、特别扎眼、前来监督工作的蹲点干部。蹲点干部肥大通红的脸是笑呵呵的,穿着农村人少有的白衬衣,白衬衣扎在腰带里,腆着农村里少有的啤酒肚,大大的肚子悬在半空中,随着呵呵的笑声一晃一晃的。

“不准打我的鹁鸽!”我朝那群人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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